脚步声在废弃的地铁隧道里来回撞击，像被墙壁嚼碎了又吐出来的残渣。马珩拖着林骁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右臂的肌肉绷得直打颤，肩胛骨几乎要从皮肉里顶出来。林骁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不是体重的原因，是那层覆盖在左半身的结晶化组织，冷硬、死寂，带着非人的密度。他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铁锈，肺里的灼烧感还没退，脑子里的嗡鸣还在低频震荡，像有根生锈的钢丝在脑沟里来回拉扯。
加密器屏幕的红光映在苏晚晴脸上，倒计时数字不紧不慢地跳着：14:59。她走在最前面，脚步急促却稳，右手始终虚按在腰侧的匕首柄上，左手紧攥着那台外壳裂开的设备，指节都泛白了。隧道顶灯早就熄了多年，只有应急出口标志的微弱绿光断断续续地洒下来，在积水和碎石间投下鬼魅般的斑块。空气里全是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血，是某种生物长期潜伏后留下的体味。
“左转三十米，岔道口有通风井。”苏晚晴压低声音，头也不回，“能通到B2检修层。”
马珩没应声。他全部注意力都在脚下，在林骁身上，在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神经末梢上。异能沉寂之后，世界变得迟钝又模糊。他再也无法预判三秒后的动作倾向，读不出人心的情绪波动，连物品属性都成了空白。这种被剥夺的感觉比疼痛更致命——他曾靠它活命，靠它翻身，靠它在刀尖上跳舞。现在，他只是个拖着半结晶保镖、被倒计时追着跑的凡人。
林骁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往下一沉。马珩膝盖一弯，差点跪倒，硬生生用脊椎撑住了。他低头，看见林骁左臂表面那些逆十字铭文正微微发亮，像即将熄灭的余烬被风撩了一下。结晶边缘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下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血管纹理清晰可见，却不再搏动。
“撑住。”马珩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就快到了。”
话音还没落，苏晚晴突然僵住了。
一道黑影从头顶通风管的裂口无声扑下，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苏晚晴反应极快，匕首反手格挡，金属碰撞声在隧道里刺耳炸响，火花在黑暗中一闪即逝。但对方的力量远超常人，一击不成，第二爪直掏她握着加密器的手腕。苏晚晴被迫松手后撤，设备脱手飞出，在湿滑的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进了墙角的暗渠——那里积着半尺深的污水，水面漂浮着油污和垃圾。
“猎犬！”苏晚晴厉喝一声，匕首横在胸前，眼神冷得像冰。
黑影落地，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穿着破烂的工装裤，裸露的上身肌肉虬结，皮肤呈青灰色，脖颈处嵌着一块金属芯片，编号“06”在幽暗中泛着冷光。它的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獠牙。它没有武器，双手十指的指甲已经异化成弯曲的利爪，正往下滴着粘稠的液体。
马珩瞳孔骤缩。陈九爷的“猎犬”——专为追捕高危目标培育的失败品，肉体强化到了极致，感官敏锐如野兽，但智力低下，只服从芯片指令。编号06……第六次迭代。他脑子里闪过育婴所B3层的日志片段：前六次样本存活状态待确认。原来所谓的“存活”，是以这种形态。
猎犬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它四肢猛地蹬地，再次扑向苏晚晴，速度比刚才更快，利爪划破空气发出尖啸。苏晚晴侧身闪避，匕首刺向它的肋下，却被对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身躲过，反手一爪撕向她的咽喉。苏晚晴仰头急退，后背撞上湿冷的墙壁，碎石簌簌落下。
马珩放下林骁，让他靠墙坐稳。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肩，走向战场。没有异能，他只能靠经验——特种兵时期积累的近身格斗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出的本能。他捡起地上半截锈蚀的钢管，掂了掂重量，冲着猎犬的左侧佯攻。
猎犬果然中计，转身挥爪。马珩矮身滑步，钢管横扫它的膝窝。闷响传来，猎犬踉跄了一下，竟然没有倒地，反而借势旋身，利爪直掏马珩的心口。马珩急退，钢管横挡，金属与利爪相撞，火星四溅。他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掌纹流下来，钢管几乎脱手。
头痛就在此刻炸开了。
不是普通的偏头痛，是异能强行重启时的撕裂感。他曾在无数次使用【万物感知】后体验过这种痛楚，但此刻异能早已沉寂，强行催动就像用钝刀刮骨。视野边缘开始闪烁噪点，猎犬的动作在他眼中忽快忽慢，轨迹扭曲。他试图锁定对方下一爪的落点，大脑却给出了错误的信号——半秒的误差。
利爪撕开了他左肩的衣物，皮肉绽裂，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剧痛让马珩眼前一黑，但他没退。他左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枚青铜碎片——边缘锋利，沾着干涸的血迹。他没有犹豫，将碎片狠狠刺入了自己左肩的伤口深处。
剧痛如电流贯穿全身，骨骼都在哀鸣。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沉寂的异能回路被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视野骤然清晰，猎犬的动作在他眼中分解成无数帧画面，肌肉收缩的轨迹、重心偏移的角度、利爪挥动的弧度……所有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看到了弱点——猎犬右肩胛骨下方，有一处未被结晶覆盖的软组织，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马珩丢掉钢管，右手成拳，借着猎犬收爪的瞬间，合身撞入它的怀中。肘击！精准地砸在了右肩胛骨下方的软肉上。猎犬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身体僵直。马珩趁机拧身，左手还插着青铜碎片，右手夺过苏晚晴的匕首，反手捅进了猎犬的咽喉。
匕首入肉的触感冰冷而滞涩。猎犬挣扎着，利爪胡乱抓挠，一道划过马珩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马珩咬紧牙关，将匕首狠狠搅动，直到猎犬眼中的灰白光芒彻底熄灭，身体软倒在地。
他喘息着拔出匕首，甩掉上面的血珠。左肩的伤口因为青铜碎片的刺激还在剧痛，但异能的短暂复苏让他看清了更多——猎犬脖颈芯片的编号“06”，边缘有细微的裂痕；它的左胸皮肤下隐约有符文流动，和林骁左臂的逆十字同源，却更加狂乱；右腿关节处有旧伤，行动时会微不可察地迟滞半拍。
“老板！”苏晚晴冲过来，扶住他摇晃的身体，目光落在他左肩的青铜碎片上，“你疯了？！”
“没疯。”马珩推开她，踉跄着走向暗渠。污水浑浊，加密器沉在底部，屏幕朝下，只露出一角裂痕。“捞上来。”
苏晚晴咬着牙，脱下外套裹住手臂，探入污水中摸索。几秒后，她捞出了加密器，外壳沾满了污泥，屏幕一片漆黑。她用力擦拭，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重新亮了起来——红色的倒计时仍在跳动：14:32。但就在熄灭前的最后一瞬，一行绿色的小字在角落一闪而过：
Δ-7-Θ坐标已泄露。
马珩眼神一凝。他抬头看向隧道深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压了过来。猎犬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血泊中，脖颈芯片的“06”字样在应急灯的绿光下，像一道无声的嘲讽。
林骁靠着墙，结晶化的左臂垂在身侧，逆十字铭文黯淡无光。他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老板……加密器……”
“没事。”马珩走回他身边，单膝跪地，右手按在他的右肩上，“我们走。”
他拔出左肩的青铜碎片，血立刻涌了出来。他随手撕下衣角草草包扎，动作干脆得近乎冷酷。疼痛还在，头痛也没消，但那片刻的异能复苏给了他答案——在这个认知崩塌的世界里，生理极限才是唯一可靠的武器。他不再需要全知之眼，只需要更冷、更狠、更精确的计算。
苏晚晴看着他染血的侧脸，欲言又止。她低头检查加密器，屏幕已经恢复了倒计时，再无异常。但那行绿色的小字已经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马珩架起林骁，继续向前。脚步沉重，却一步未停。隧道尽头隐约有光，不知是出口，还是另一场伏击的起点。倒计时滴答作响，像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14: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