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温小姐一动不动,目不斜视,全然无视脚边的他,仿佛他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片刻之后,她抬手抚上妆台琴弦,玉指轻拨,清冷琴声悠悠响起。
一边抚琴,一边低声轻唱,歌声温柔婉转,满是少女怀春的缱绻情意,字字句句,皆是思念心上人。
琴声悠扬,歌声温柔,可每一个音符,都像细针一般,狠狠扎在李珩的心上。
她的温柔,她的欢喜,她的心事,她的风月。
从今往后,尽数属于旁人。
再也不属于这只被她轻易舍弃的猫咪。
所有的温情都是假象,所有的偏爱都是暂时。
愤怒、委屈、嫉妒、不甘、绝望,无数情绪彻底交织,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彻底失控了。
凭什么?
凭什么我倾尽所有贪恋的温柔,你随手就能给别人?
凭什么我受尽委屈默默承受,你却满心欢喜思念他人?
凭什么我视你为唯一归宿,你视我为无足轻重的玩物?
极致的愤怒冲昏头脑,他猛地纵身一跃,狠狠扑上梳妆琴台。
慌乱之间,锋利的猫爪不经意划过紧绷的琴弦。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紧绷的丝弦应声断裂。
清脆琴声戛然而止。
温柔缱绻的氛围瞬间破碎,满屋温情尽数消散。
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断了温小姐的抚琴雅兴。
沉浸在相思温柔中的少女,瞬间被惊扰,心头暖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恼怒与厌烦。
她猛地抬眼,看向台上作乱的猫咪,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宠溺,只剩下冰冷的愠怒。
她二话不说,抬手抓起桌畔摆放的骨质镇纸,毫不犹豫,狠狠朝着猫咪的头顶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
力道沉重,落点精准。
坚硬的镇纸狠狠砸在他的头顶。
剧痛瞬间贯穿全身,脑袋嗡嗡作响,天旋地转,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小小的身躯直接从琴台上击落。
身躯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之上。
剧痛,眩晕,窒息,绝望,瞬间吞噬了他的所有意识。
朦胧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少女冰冷厌烦的眉眼,看到了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厌弃。
那一刻,他彻底通透了。
若是他真的只是一只无智猫咪,今日这一记重击,轻则重伤残废,重则当场毙命。
在美人的雅兴面前,在美人的情绪面前。
他的性命,他的委屈,他的陪伴,一文不值。
宠你时,你是掌中珍宝,万般娇宠。
厌你时,你是尘埃蝼蚁,随意打杀。
这就是依附他人的宿命。
这就是他日夜痴念、梦寐以求的猫生。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何其悲凉。
意识彻底涣散的瞬间,眼前的绣楼、美人、庭院尽数崩塌消散。
黑暗席卷而来。
猛地一阵惊颤。
李珩豁然睁眼,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后背发麻,心口剧痛不止。
昏黄油灯依旧摇曳在书桌之上。
秋风穿窗,竹影摇曳。
他依旧伏在自家书房的画桌之上。
眼前是三尺宣纸,纸上静静卧着那幅栩栩如生的雪白狮子猫画作。
方才所有的闺阁温柔、锦绣宠爱、柴房囚禁、心碎绝望。
尽数是南柯一梦,幻境泡影。
短短一场幻梦,历经半月猫生,尝尽极致温柔,受尽极致凉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所有的情绪体验,都真实得刻骨铭心。
他抬手抚着阵阵发疼的头顶,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唏嘘、悔恨与通透。
原来,我日夜羡慕的猫生,根本不是逍遥自在。
是没有尊严的依附,是随时被舍弃的卑微,是喜怒由人的被动,是命不由己的渺小。
我羡慕猫咪被人宠爱,衣食无忧。
可我从未看见,宠物没有自我,没有自由,命运尽数掌控在他人手中。
主人一念偏爱,便是天堂。
主人一念厌弃,便是地狱。
做人虽苦,寒窗煎熬,世事烦忧。
可人身自由,命由己造,悲喜自主,尊严自在。
可做猫,一生依附他人,喜怒由人,生死由人,半点不由己。
往日里,我总羡慕旁人的生活,羡慕猫狗的逍遥。
总觉得别人的日子轻松快活,自己的人生满是苦楚。
殊不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有份难言的苦。
你羡慕的光鲜背后,藏着你看不见的卑微与枷锁。
你向往的自由背后,藏着你想不到的凶险与无奈。
一时的温柔偏爱,抵不过人心无常。
短暂的锦衣玉食,换不来一世安稳。
幻境之中,小姐为了一个初见的公子,便能舍弃半月相伴的猫咪,便能狠心囚禁打骂。
若是自己真的舍弃人身,化作狸奴,终身依附他人。
此生漫漫,不知还要经受多少这般的凉薄与伤害。
一念至此,往日所有的痴念,尽数烟消云散。
心底多年画猫、慕猫、盼化猫的偏执心魔,瞬间彻底破碎消散。
他看着桌上绝美的猫画,再也没有半分痴迷爱慕,只剩满心的警醒与通透。
再也不想做猫了。
此生此生,绝不贪慕依附他人的温柔富贵,绝不妄想没有尊严的逍遥快活。
做人虽苦,苦得踏实。
仕途虽难,难得自由。
万般外物风光,都不如手握自我命运,珍惜当下人生。
他抬手,轻轻卷起桌上的猫画,收至一旁。
从此,他依旧爱猫护猫,善待狸奴,却再也不痴念猫生,再也不羡慕旁人。
他收起所有虚妄执念,重拾书卷灯火,潜心苦读,踏实度日。
不再空想虚无风月,不再贪恋旁人繁华。
只惜自己人生,耕自己前程,渡自己余生。
这场诡异的画猫幻梦,彻底改写了他的心境与人生。
可没人知晓,这场幻梦,并非单纯的南柯一梦。
多年之后,一位云游老道途经太原,踏入李珩的小院,望见墙角封存的猫画,眉头紧蹙,道出了一桩无人知晓的诡异秘辛。
“此画吸书生执念,引阴境幻灵,勾老宅猫煞,造半生幻境。若非书生执念及时幡然醒悟,破妄归真,神魂早已被画中猫煞吞噬,永世困于幻梦猫身,不得脱身,沦为画中幽魅。”
原来,太原官宦老宅,百年蓄养猫煞阴灵。那只江南购入的狮子猫,自带阴幻气场。
李珩半生痴猫,执念过重,落笔成灵,画作勾煞,执念锁魂。
是他心底最后的清醒与通透,救了自己一命。
世间千万人,皆困于“羡慕”二字。
总觉得别人家的日子最好过,别人的人生最逍遥。
殊不知,人生在世,各有各的风雨,各有各的枷锁。
不贪虚妄风月,不慕旁人繁华,珍惜当下,守好本心,踏实过好自己的一生,才是世间最难得的圆满,最踏实的逍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