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有风的时候,那些光斑就跟着摇晃,像一地的碎金。
唐龙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他赤着上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被山风吹得黝黑的小腿。
他的身体不壮,但紧实得像用老藤拧成的,肩背腰腹上都是练武练出来的线条,没有一块多余的肉。
冷水从压水井里打上来,浇在衣服上,他双手用力地搓着,指节上的茧子磨着粗布,发出“沙沙”的响声。
赵青山坐在正厅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紫砂壶,眯着眼睛晒太阳。
茶壶是三十年前一个佛山拳师送他的,壶身已经被养得油润发亮,像一块温润的老玉。老槐树的影子罩住他半个人,风一吹,光影明明灭灭。
“赵师傅,今天天气好。”唐龙说。
“嗯,入夏了,天热得早。”赵青山啜了一口茶,又慢悠悠地说,“以前这巷子里,一到夏天,家家户户搬了竹床出来乘凉。大人摇扇子,小孩子满巷子跑,那会儿可热闹。”
唐龙把拧干的衣服抖开,用力一甩,水珠溅出去,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那衣服“啪”地一声展开,像面小旗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口,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追着一只皮球跑过去,笑声清亮。
“现在巷子里没什么人了。”赵青山说,“老邻居搬走的搬走,剩下的几个,也多是像我们这样的老骨头。”
唐龙没接话,他把衣服晾在院子东边的竹竿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忽然想起山里的夏天,道观四周全是树,再热的天进了山也凉快。
他和师父在院子里练功,练到汗流浃背,就跳到后山的水潭里泡一会儿,那水是从山壁里渗出来的,夏天也沁凉刺骨。
师父说,那叫“寒潭水”,洗久了能让筋骨紧实。
“唐龙。”赵青山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嗯?”
“昨晚我又听见了动静。”
唐龙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赵青山。
“大约后半夜,有人在外面转了两圈,用脚踢了踢墙根。”赵青山说,“听步子,有四五个人。后来巷口有摩托车响,他们就走了。”
唐龙皱了皱眉。
他昨晚睡得沉,没听见。
师父说过,练武的人不能睡死,功夫不到家,睡着了就跟猪一样。
唐龙以前在山上是不会睡死的,但进城这些天,整座城市到了夜里也不安静,耳朵里灌满了各种杂音,反而把那些真正该听的声音给盖住了。
“是灰狼帮的人。”唐龙说。
赵青山点点头:“他们是在踩点。那天你把三个拿铁管的打跑了,钱胖子肯定要找回场子。我估摸着,就这两天。”
唐龙把剩下的一盆水端起来,慢慢地浇在院子里的老槐树根上。
水渗进土里,冒出细微的白沫。
他直起身,说:“赵师傅,我想再去找他们谈谈。”
赵青山看了他一眼:“主动去?”
“嗯。”
“你去了,说什么呢?”
“让他们别再来。”唐龙说。
赵青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几分担忧:“你这个人啊,看着蔫蔫的,骨子里硬得很,跟你师父一个样。”
唐龙抬头看他:“您见过我师父?”
“没见过。”赵青山摇摇头,“但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他一定不简单。我年轻时也跟过几个师傅,最厉害的那位,姓李,教了我半年洪拳。后来他去了香港,再没消息。我一直记得他一句话——‘练武的人,腰可以弯,脊梁不能折’。”
唐龙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说:“我师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站桩的时候,膝盖可以弯,但头顶那根线不能断’。”
赵青山哈哈笑了:“一个说腰,一个说头,合起来就是整个人。”
唐龙也笑了。
他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那双布鞋脱了,换上一双新的。
鞋是前两天王虎陪他在街边小摊上买的,黑面白底,千层纳的,虽然比师父做的粗糙,但穿着跟脚。
出门前,赵青山叫住了他:“唐龙,你等等。”
唐龙回头。
赵青山进了正厅,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对铁环,碗口大小,色如青墨,表面磨得发亮。
铁环内侧刻着一圈极细的花纹,像是龙纹,又像是云纹,唐龙看不太清。
“这个你带上。”赵青山说,“洪拳老一辈传下来的铁线环。套在手腕上,一是增加力道,二是护住手腕骨。你空手去,万一动手,有这个在手上,不容易吃亏。”
唐龙接过铁环,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一个大约有一斤半重。他套在手腕上,活动了几下,大小刚好。
铁环贴着手腕,不松不紧,像是量身定做的。
“谢谢赵师傅。”
“谢什么,又不是送给你。”赵青山摆摆手,“回来还我。这可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念想。”
唐龙把铁环套好,转身出了门。
城东旧货市场离青山武馆大约四十分钟的脚程。
唐龙没有坐车去他沿着槐树巷一直往东走,穿过一条卖五金杂货的老街,又经过一个菜市场。
上午的菜市场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摊贩们坐在遮阳棚下打盹,电风扇呼呼地转着,把汗味儿和鱼腥味儿吹得到处都是。
唐龙走得不快。
他在路上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想了一遍。师父教他,动手之前要先把“势”看清楚。所谓“势”,就是地形、人数、来路、退路。
城东旧货市场一带他并不熟悉,但王虎跟他描述过。
钱胖子的“兴达物业”在市场旁边,门口经常有七八个人,楼里还有多少不知道。他单枪匹马过去,如果对方真要动手,他必须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他不想逞强。他只是觉得,武馆的事躲不掉。灰狼帮盯上了赵青山,盯上了青山武馆。
他一天不站出来,那些人就会一天比一天嚣张。赵师傅七十多岁了,总不能让一个老人去挡那些铁管和砖头。
太阳越升越高,街面的热气蒸上来,远远看去,柏油路上像泼了一层水。唐龙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他走到旧货市场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师父说,看天能知时辰。他估摸着,快十一点了。
兴达物业的小楼就在前面。
灰白色的墙面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发亮,门口那辆黑色桑塔纳的引擎盖上落了层薄灰。两个年轻人蹲在台阶上抽烟,见唐龙走过来,一个站起来,用江城的本地话朝里面喊了一句什么。
唐龙在门口站定。
“我找钱老板。”他说。
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剃着卡尺,胳膊上纹着一只蝎子。
他上下打量唐龙,目光在他那对手腕上的铁环上停了一下,咧嘴道:“你哪儿的?”
“青山武馆,唐龙。”
那年轻人吐了口烟,怪腔怪调地重复了一句:“青山武馆——”然后朝旁边的人递了个眼色,那人起身进了楼。
唐龙站在原地,不催。
他打量着这栋小楼,把它记在脑子里。楼不高,两层,正面三个窗户,二楼的窗户开着,空调外机呼呼地转着。门口有一条窄窄的过道,旁边堆着几个破旧的汽车轮胎和一张褪了色的旧沙发。
再往外,就是旧货市场的外墙,墙根下堆满了旧冰箱、旧洗衣机,像一排废铁拼成的矮墙。
过了大约两分钟,金链子男从楼里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在阳光下明晃晃的。
他看见唐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哟,又是你。怎么,一个人来的?不找警察陪着?”
唐龙说:“我找钱老板。”
“钱老板不在。”金链子男说,“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
“你说了算吗?”唐龙看着他。
金链子男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唐龙,压低了声音:“你他妈在跟我装?我告诉你,别以为练过几天功夫就了不起。老子今天没空收拾你,赶紧滚。”
唐龙没有动,他平静地看着对方,说:“你们昨晚又去武馆踩点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们,别再去了。”
金链子男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去了?你有证据?没证据就是诬陷。信不信我报警说你寻衅滋事?”
唐龙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看一个小孩在说大话。
金链子男最受不了这种笑,他猛地伸出手,要推唐龙的胸口。
唐龙没有躲。
他只是在对方的手掌即将触到衣服的瞬间,微微侧了侧身。
金链子男的手从他胸前滑过去,带起一小股风。
那人因为用力过猛,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下。
“站稳了。”唐龙说。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随手扶了一下路边的歪树。
金链子男的脸“腾”地涨红了。他刚想发作,楼里忽然传出那个熟悉的男声,低沉,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腔调:“让他进来吧。”
金链子男咬了咬牙,侧过身子:“算你走运。”
唐龙走进了小楼。
一楼大厅里比外面凉快。
一台老旧的立式空调立在墙角,“嗡嗡”地吹着白气。
地上铺着浅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裂了。墙上贴着一张江城市区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块地方,唐龙扫了一眼,没细看。
靠墙摆着一张长椅,三个年轻人坐在那里,抽烟,喝汽水,用麻将牌赌小钱。他们见唐龙进来,都抬起头,用同一种目光打量他——像看一个踏入狼窝的生人。
铁楼梯在墙角,漆成灰色,边角已经磨出了铁锈。
唐龙踩着楼梯上去,铁板发出“咚咚”的闷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数着——一共十四级台阶。
二楼比一楼安静。走廊上铺着红色的旧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沙。尽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唐龙推门进去。
钱胖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摆弄一串佛珠,那佛珠是紫檀木的,深紫色的珠子上包着厚浆。
他看见唐龙,没有起身,只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坐。”
唐龙坐下了。
钱胖子把佛珠放下,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咯吱”一声。他打量着唐龙,目光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最后落在那对铁环上。
“铁线环。”钱胖子忽然说,“这可是老物件。赵老头把宝贝都给你了,看来他是真把你当自己人。”
唐龙没有接话,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钱胖子能一眼认出铁线环,不是外行。
“我听说,你昨晚又动手了。”钱胖子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把我三个手下打了。一个手腕脱臼,一个胸口青了,还有一个腰扭了。唐龙,你下手不轻啊。”
“他们先动的。”唐龙说。
“先动后动我不管。”钱胖子放下打火机,“我的人被你打了,这口气不出,我以后怎么带人?手下人怎么看我?”
唐龙说:“他们要是再来砸武馆,我还会打。”
钱胖子的脸色沉下来了。
屋里忽然很静。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响、汽车的喇叭声,还有外面市场里某个摊子放着的流行歌曲。这些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混合着楼下的烟味和灰尘味,像一整座城市的浮躁都挤进了这间屋子。
“唐龙。”钱胖子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查过你。你从山上下来的,在江城市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没有身份。你所有的东西,就是青山武馆那一张床。你说,你拿什么跟我叫板?”
唐龙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钱胖子。
这人四十多岁,圆脸,微胖,眉毛浓而短,眼睛小而有神。他的手指很粗,指关节比常人要大一圈。
他穿得很普通,但他看人的眼神很稳,带着一种见惯了人低头的从容。这种从容,不是钱堆出来的,是事堆出来的。这个人一定经历过不少事。
“我什么都没有。”唐龙说,“所以我不怕失去什么,钱老板,你不一样。你有这么大的产业,有那么多手下。我们要是硬碰,你不划算。”
钱胖子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会说出这种话。
这不像一个练武的,倒像个做生意的。他重新打量唐龙,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
“你小子有点意思。”钱胖子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慢悠悠地说,“可你想错了一点。我这种人,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算盘,是脸。你一个外地来的毛头小子,三番两次坏我的事,要是让你全须全尾地走出去,以后谁都来踩我一脚。我的脸,比你重要。”
唐龙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怎么办?”
“简单。”钱胖子伸出一根手指,“三天。三天后,赵老头把字签了,武馆搬走。你打伤我人的事,我不追究。你要是不签,我保证你从武馆滚出去。区别只是怎么滚。”
唐龙看着他,没说话。
“你回去好好想想。”钱胖子说,“想清楚了,三天后再来。现在——滚。”
唐龙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站住了,背对着钱胖子说:“钱老板,我师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天爷给每个人脸上都画了一条线。你过了线,就会有人来收拾你。”
说完,他推门走了。
下了楼,唐龙没有理会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径直走出了小楼。
外面的阳光比来时更毒了,地砖上反着白光,烫得布鞋底都软了。他走到马路边,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凉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
二楼窗户口,钱胖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唐龙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画面,转身离开。
他走了大约一百米,在旧货市场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麻烦来了。
当时他正穿过巷子,两边是旧居民楼的院墙,墙头上拉着铁丝,晒着几床花被单。巷子不宽,刚能并排走两个人。
唐龙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人。黄头发,花衬衫,手里提着一根钢管。唐龙回头一看,身后也堵上来了两个,一个板寸,一个光头,手里都拿着家伙。
“唐龙。”黄毛用钢管敲着墙,一步步逼近,“刚才在钱老板那儿不是挺横吗?来,再横一个给爷看看。”
唐龙看着他们,心里没起什么波澜。
他在山上时,听师父讲过太多以少打多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最重要的是两件事:一是地形,二是先手。
巷子很窄,对方三个人不能同时并排。对唐龙来说,这是好事。身后两人,前面一人,他们中间有人要先动。谁先动,谁就露出破绽。
“我说过了。”唐龙的声音不高,但在巷子里格外清楚,“忍,是有限度的。”
黄毛骂了一声,抡起钢管就冲了过来。唐龙没有后退。他反而往前跨了一步,迎着黄毛的方向,同时低声道:“你的手太高了。”
话音未落,钢管已到。唐龙身子一缩,那钢管从他头顶扫过,带起一阵风。他右腿往前一插,插进了黄毛的两腿之间,膝盖轻轻一顶。
黄毛的下盘就散了。唐龙顺手在他持钢管的手腕上一拍,钢管“当”的一声落地,弹了几下。
唐龙没有看黄毛,因为他知道身后的人已经上来了。
他猛地转身,同时下蹲,右手手背朝上,反手一撩。
那对铁线环在阳光下闪过一道暗光,正好磕在身后那人的短刀上。“叮”的一声脆响,那人的刀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又掉在地上。
唐龙得势不饶人,他借势站起,左肘往后一顶,正中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胸退了好几步,靠在墙上说不出话来。
剩下那个光头见势不妙,扭头就跑。唐龙没有追。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钢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呼”地朝前掷出。
那钢管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铛”地一声插在光头逃跑方向的墙缝里,离他侧脸不过半尺。
光头腿一软,蹲了下去。
唐龙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追你。回去告诉钱胖子,这武馆,我们不搬。”
说完,他转身走出巷子。阳光重新泼在他身上。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但呼吸不粗,脸不红,只有后颈上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回到武馆时,已经是下午。
赵青山还在院里坐着,茶壶里的茶换了新的。
他看见唐龙回来,也不问,只推了推桌上的另一只杯子:“喝茶。”
唐龙坐下,端起茶杯,一口喝了。茶微苦,回甘很长。
“谈得怎么样?”赵青山这才问。
“没谈拢。”唐龙把铁线环摘下来,放在桌上,“赵师傅,这环我试了,好用。”
“好用就戴着。”赵青山说。
“这是您师父的遗物……”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放在柜子里吃灰,不如给你拿着用。”赵青山把铁线环又推到唐龙面前。
唐龙还想推辞,赵青山摆摆手:“别客气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有人给我一对这样的环。后来自己有了,舍不得戴。我师父走了以后,我戴着它打了一辈子拳。现在传给你,也不算辱没。”
唐龙看着那对铁线环,良久,他点点头,重新把环套在了手腕上。
傍晚,王虎来了。
“我听说你今天去找钱胖子了。”王虎一屁股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满脸焦急,“怎么样?吃亏没有?”
“没有。”
“你胆子也太大了。”王虎抹了把汗,“今天上班的时候,我听一个在旧货市场当保安的哥们说,你从兴达物业出来以后,在旁边的巷子里跟人动手了。他一说‘穿灰衣服的年轻人’,我就知道是你。”
唐龙给王虎倒了杯茶:“灰狼帮这些人,不碰一碰,他们不会收手。”
“这我信。”王虎说,“可你这样单枪匹马,太危险了。我说你下回必须带上我,你答应了。”
“这次没来得及。”唐龙笑了笑。
王虎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夜色沉下来。
武馆里安静极了,唐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他还在想白天的事。钱胖子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尤其是那句“我的脸,比你重要”,让唐龙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唐龙索性坐起来,盘腿打坐。窗外有虫鸣。城里的虫子跟山里的不一样,叫得急,叫得促,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着它们。唐龙听了一会儿,心慢慢静下来,呼吸变长,变匀。他仿佛又回到了老鹰山的道观里,听见松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种不属于夜晚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武馆后墙外,很轻,像布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嚓嚓”声。他睁开眼睛,侧耳细听。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断断续续,不像是散步的人。
唐龙悄然下床,取过靠在床边的一根短棍。那是赵青山用来看门防身的白蜡杆,长约四尺。他握在手里,慢慢推开了房门。
后墙外,月亮偏西,墙头拉着一片浅淡的月光。唐龙蹲在墙根阴影里,仔细辨认着墙外的声响。
一共有三个人的脚步。他们停在了后墙外,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说话声。唐龙听不真切,只模糊听见“后面”“翻”几个字。
他没有动。他蹲在那儿,像一块嵌在墙根里的石头。白蜡杆横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扣着棍身,感觉到木头里那根细细的经络,从虎口一直传到指尖。
大约过了半分钟,墙头上出现了一双手。
那双手扒住了墙沿,紧接着一个人头探了上来。月光打在那张脸上——是白天那个黄毛。黄毛用力一撑,翻身上了墙头,朝院子里张望。他还没看清什么,唐龙已经站了起来。
黄毛看见他,脸色刷地变了。
唐龙没有给他跳下来的机会。他脚下一蹬,人已经到了墙边,白蜡杆从下往上一点,正点在黄毛撑在墙沿的手背上。黄毛“嗷”地低叫一声,身子失去平衡,朝外摔了下去。墙外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和痛呼声。
紧接着,墙外那两个人发出慌乱的脚步声,朝巷子另一头跑了。
唐龙没有追。他单手一撑,轻巧地翻上墙头,蹲在那儿看了看。黄毛正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跑,另一个掉了鞋,光着一只脚,跑得磕磕绊绊。唐龙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才跳回院内。
赵青山披着衣服站在月亮门口。
“几个?”他问。
“三个。”唐龙说,“都被吓跑了。”
赵青山“嗯”了一声:“这三人,白天被你打过。”
唐龙点点头。
他知道,今晚的事还不算完。这些人来得越多,说明钱胖子逼得越紧。明天是期限的最后一天。赵青山还没签字。
“赵师傅。”唐龙说,“明天就到期了。”
“我知道。”赵青山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落了,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白。老人慢慢地说:“我今年七十二了。这武馆,就像我身上的一块肉。要搬,也得搬得体面。”
唐龙看着他,说:“我们不搬。”
赵青山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但眼睛里的光却像个少年:“好,那就不搬。”
两人站在院子里,一老一少,谁也没再说话。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黎明前特有的凉意。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