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奇走出洞口的时候被晨光晃了一下眼,偏头眯了一下。就在他偏头的那一瞬间,右手从背后动了——手腕往外一翻,绳子崩了一下,但没崩开。他试了两次,手指头够不到绳结。
“别费劲了。”杰西在他身后说,“死结。”
道奇把手放下去。他光脚踩在洞口外面的碎石上,走两步就皱一下眉。尖石头硌着脚心,步子慢了下来。
“把靴子给我穿上。”
“在哪?”
“洞里,床边。”
“回去拿?”
道奇回头看了他一眼。杰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枪已经插回腰上了,但右手垂着,离枪柄很近。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道奇转过头,继续光脚走了。嘴里没出声,但肩膀比刚才绷得更紧了。
沿着干河床往回走的时候,天越来越亮。东边的地平线上那层金色慢慢加厚了,从淡金变成橙,从橙变成一种浅浅的暖黄。河床两边的石壁被光照亮了一侧,另一侧还沉在蓝灰色的阴影里。
走了一段,道奇开口了。
“你叫什么?”
“杰西。”
“姓什么?”
杰西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才开口。“卡麦隆。”
道奇在前面走,步子没停。但他的背明显僵了一下,比刚才更直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果然是。你看那把枪的时候我就该确定了。”他没有回头,“你爹的事,我听说了。那会儿我还在北边干抢劫的活,消息传过来的时候——通缉令已经贴了好几个月了。”
杰西没接话。
道奇又走了一段,像在组织词句。“你那把枪……他用它打过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道奇说,“我就知道一件事——他从来没用它打过不该打的人。这是我听说的。我干这行十几年,听过很多版本,就这个版本我信。”
杰西没接话。靴子踩在河床里的碎石上,一步一响。
又走了一阵。道奇脚上的皮开始破了,脚底板上有几道红印子,渗出血丝。他每走几步就换一下重心,把脚从发烫的石头尖上挪开。但速度没慢。
走到一段河床拐弯处,石壁收窄了,两侧的岩石像两扇半开的门。道奇看着前面那道窄口,步子慢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杰西问。
“没什么。”道奇说。但步子在继续慢。
窄口就在前面,两边石壁中间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道奇走到窄口前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似的。
“走。”杰西说。
道奇没动。他的肩膀在耸动——细微的,像是肌肉在调整。然后他猛地往右边一闪,肩膀撞向石壁,整个人往旁边的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缩。
杰西比他快。
道奇的脚还没完全从地面上抬起来,杰西的右手已经动了。旧左轮从枪套里弹出来,握柄卡进虎口,枪管抬起——整个过程比人眨一次眼还短。他没有瞄准道奇的身体。枪口对着道奇右侧上方的那块岩石,他扣了扳机。
子弹打在那块岩石的尖角上。尖角被削掉了一小片,碎石迸溅出来,打道奇的后脖子上。道奇缩了一下脖子。
第二枪打在他脚边。子弹钻进道奇左脚跟前的地面,碎石溅起来打在他的脚踝上。
道奇停住了。
他慢慢把手从岩石上拿开,慢慢站直。站着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弹孔。弹孔不大,边缘的碎石还是白的,新鲜的。
“下一枪打你脚。”杰西说。
道奇没动。他站着,双手慢慢举到肩膀的高度,手心朝外。然后他侧过身,从窄口里挤了过去。肩膀蹭着石壁,灰土蹭在他的外套上,他没有拍。
杰西跟在他后面挤过去。
过了窄口之后河床开始变宽,两边的石壁降低了,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远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镇子的轮廓了——屋顶、烟囱、旅店那道歪斜的招牌。
道奇走出去几步之后,脚底板上沾满了灰,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色的湿印——血的。他走得不快,但没再试图跑。
快到镇口的时候,道奇又开口了。“你捉了我,是打算交给谁?”
“镇上的酒馆老板。”
“那然后呢?”
“然后领钱。”
“领了钱呢?”
杰西没答。他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光着脚走了两个小时,道奇的步子已经拖沓了,肩膀耷拉着,像一匹跑累了终于放弃挣脱的马。
“领了钱,”道奇说,“你打算去找那三个人?还是等着他们来找你?”
杰西没说话。他脚步没停。但握着枪柄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
镇口那根拴马桩越来越近了。桩顶那个歪扭的箭头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旅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褐色皮外套,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像是在等人。
卡特。
他看见杰西和道奇从镇口走进来,先是坐直了,然后站起来。他端着杯子走下台阶,在路中间站住。他低头看了看道奇光着的脚,又看了看道奇身后三步远的杰西,然后目光回到杰西的脸上。
“你一个人进矿坑把他弄出来的?”
“嗯。”
卡特看着道奇。道奇站在路中间,两只手还举着,没放下来。他下巴上那道疤在晨光里很深,像是被人用刀刻在脸上的一道沟。
卡特吹了一声口哨。声音不大,短促的,在晨风里一下就被扯散了。
“活捉。”他说,“你真是个警长苗子。”
杰西没接话。他走到道奇侧面,偏了一下头。“进去。”
道奇慢慢放下手,往旅店旁边那间酒馆走去。酒馆的门已经开了——盖伊站在门口,围裙系着,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杰西跟在后面。经过卡特身边的时候,卡特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凉的。杰西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水壶。卡特用的那一只,皮革的,边角磨得发亮。
“喝一口。你嘴唇裂了。”
杰西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喝完盖上,递回去。卡特接过来挂在肩头。
两个人并排站在晨光里。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完全升起来了,光线照在旅店的木墙上,把墙面上那些板缝照得清清楚楚。道奇被盖伊领进了酒馆,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响。
卡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你打算拿那两千块干什么?”
“寄一部分回去。剩下的留着。”
“留着干嘛?”
杰西看了一眼远处。镇子外面的荒野在晨光里铺展开来,灰褐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买马。”他说。
卡特笑了。笑完之后他拍了拍杰西的肩膀。拍得轻,像在拍一根铁桩子。
“走,进去喝一杯。盖伊的咖啡比他的酒好。”
杰西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跟着他往酒馆走去。
靴子踩在灰土上,一步一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