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阶段：日本文娱

第一章：昭和歌谣风起

在完整走过华语乐坛群星的起落兴衰，细细品读过香港影视流光溢彩的岁月之后，我们的目光越过辽阔的海面，望向日本这片土地上蓬勃生长的流行文化。对于七十年代后期直至九十年代的普通国人来说，昭和歌谣，便是我们大规模接触到的第一种海外流行音乐。那个年代没有互联网，没有即时传播的数字文件，异国的旋律想要跨越山海来到国内，渠道稀少又充满偶然。一盘翻录了数遍的磁带，电视台偶然播出的一部译制电视剧，沿海城市音像店里难得一见的原版卡带，是大多数人与这些歌声相逢仅有的途径。很多人或许叫不出曲名，听不懂歌词之中的每一句含义，可旋律一旦响起，一段独属于时代的记忆便会随之苏醒。

七十年代中期的日本，正处在昭和时代的后期，歌谣曲的发展来到了前所未有的繁盛阶段。所谓的歌谣曲，并不只是单一的曲风，它融合了日本传统演歌婉转悠长的唱腔，又吸收了西方流行音乐的编曲结构，温柔、怅惘、热烈、洒脱，万千情绪都能够被放进一段旋律之中。彼时的日本经济处在高速上行的时期，城市之中的年轻人拥有了更多闲暇时光，也拥有了消费文娱产品的能力，唱片行业飞速发展，无数歌手走进录音棚，一首又一首歌谣作品接连问世。这些歌曲最先只在日本本土流传，没有人预料到，多年之后，当中的一部分作品，会漂洋过海，在遥远的中国掀起一阵长久的涟漪。

在所有昭和歌谣时代的艺人里面，山口百惠，无疑是在国内知名度最高的那一个。很多国人其实并没有系统性听过她全部的唱片专辑，甚至说完整听过的歌曲寥寥无几，但是几乎每一个经历过八十年代的人，都听过这个名字。这份名气，最先并不是来自音乐专辑，而是来自那部曾经万人空巷的译制电视剧《血疑》。八十年代初，《血疑》经由电视台引进播出，每到固定的播放时段，大街小巷都安静了不少，家家户户的电视机屏幕都锁定在了这一部剧集之上。山口百惠所饰演的大岛幸子，善良温柔，命运却充满坎坷，身患绝症却依旧努力温柔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剧中的主题曲《ありがとうあなた》，中文译名为《谢谢你，我的爱人》，随着剧集的热播传遍了大江南北。

没有多少人能够听懂日语歌词里写的心事，但是悠扬哀伤的旋律，和剧情里面幸子的命运紧紧绑定在了一起。每当这段前奏响起，观众脑海当中立刻就会浮现出屏幕里女孩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庞。那个年代邻里之间没有如今各式各样的娱乐消遣，看完一集电视剧之后，街坊邻居在乘凉闲谈之时，话题总是绕不开幸子的遭遇，大家会为这个异国少女的命运唏嘘感慨。有不少音乐爱好者想方设法翻录磁带，一遍一遍循环播放这首主题曲，哪怕并不能够完整唱出来，也能够哼唱出全部的曲调。山口百惠在事业最巅峰的时候选择隐退，在1980年举办了自己最后的告别演唱会，舞台之上一曲《さよならの向う側》，《再见的另一方》，成为了她歌坛生涯的收尾。这首歌后来也被华语乐坛改编翻唱，成为我们十分熟悉的《风继续吹》。在那个资讯十分闭塞的年代，这场盛大的告别，只能靠着零星的杂志报道、口口相传一点点传到国内，即便如此，依然有无数人为这位年轻歌手的急流勇退心生感慨。山口百惠就像是一扇窗，第一次让大量普通的中国人透过这扇窗，窥见了日本流行歌谣独有的美感。

昭和歌谣漫长的发展岁月之中，还有两位音乐人，他们的作品以一种十分特殊的方式走进了华语听众的生活，那便是谷村新司与中岛美雪。在八十年代，完整听过二人原版唱片的国内听众少之又少，但是他们创作的旋律，却以翻唱的形式，占据了华语乐坛的半片江山。谷村新司写下的《昴‑すばる‑》，也就是《星》，是最早被国内音乐人注意到的日文歌曲之一，开阔又带着一丝孤独的曲调，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早在八十年代，国内不少歌唱家便已经开始演绎这首作品，这首曲子也成了最早一批被国人熟知的昭和歌谣。

而中岛美雪的创作，更是堪称一个时代的传奇。从七十年代开始，她源源不断创作出大量歌谣作品，她的曲调带着淡淡的怅然，故事感极强，十分适合填上中文歌词重新演绎。在之后的数十年里面，超过七十首华语歌曲改编自她的原作，我们耳熟能详的不少经典情歌，背后的原曲都出自她之手。在1975到1990这段时光之中，绝大多数普通听众根本不知道这些优美旋律的源头来自于一位日本女歌手，大家只是沉醉在中文歌词诉说的爱恨别离之中。只有一小部分热衷于搜罗海外音乐的乐迷，四处寻找原版磁带，才慢慢了解到这位创作者的存在。这种奇妙的传播路径，也成为了昭和歌谣传入国内最为独特的一种方式，旋律先行，故事后知后觉。

那个年代想要接触原版的日文歌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内地绝大部分音像店当中售卖的磁带，以华语歌手的专辑为主，原版的日本唱片几乎没有正规引进流通。最先出现日文磁带的地方，大多是沿海的港口城市。往来的船只、南下务工的人群，带回来翻录的卡带，一盘磁带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复制，音质慢慢变得模糊，磁带表面的标签字迹也渐渐磨损，可就是这样一盘粗糙的翻录磁带，依旧会在爱好者之间传来传去。一盘磁带传到一个人的手里，听过几天之后，又要还给它原本的主人，很多乐迷舍不得这段旋律消失，就找来空白磁带，守在录音机的旁边，小心翼翼地按下录制按键，把喜欢的歌谣一首一首拷贝下来。

在没有网络搜索的年代，没有人能够告诉你这首歌叫什么名字，歌手是谁。很多人只是单纯记住了一段旋律，想要和别人分享的时候，只能轻轻哼出曲调，问身边同样喜欢搜罗海外音乐的友人，是否听过这一段声音。偶尔有外文杂志、音乐报刊刊登一小段海外乐坛的资讯，便会被乐迷反复翻阅，视若珍宝。也有一部分歌谣，依靠影视剧、纪录片、海外文艺节目出现在电视屏幕之上，短暂的几分钟播放，就能够在观众的心里面留下深刻的印记，看完节目之后，不少人四处打听，只为找到这一首偶然听见的曲子。

八十年代的夏夜，和我们之前篇章里面描写过的景象别无二致，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遍街巷。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嬉闹，大人们坐在院子里面摇着蒲扇闲谈。在许许多多这样的夜晚，有一些年轻人关上自己小屋的房门，拧开老式录音机的开关，磁带缓缓转动，昭和歌谣温柔的声响从喇叭当中流淌出来。对于彼时的他们来说，这些异国的歌声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听觉体验。华语的歌曲有着属于我们自己的含蓄江湖与烟火人间，而这些来自海的另一边的歌谣，有着另一种情绪表达，哀而不伤，怅而不颓，讲述着另一片土地之上普通人的悲欢。我们听不懂歌词当中的每一句话，但是音乐本身的情绪是没有国界的，喜悦、思念、遗憾、孤独，这些藏在旋律里面的情绪，依旧能够被听者完整感知。

当然，昭和歌谣的浪潮，并不是一夜之间就席卷而来的。在1975至1990这十五年之间，它始终属于一种小众的爱好。对于绝大多数老百姓来说，日常的娱乐依旧是收听国内的广播，听华语流行歌曲，追国产的电视剧。日本歌谣仅仅只是在一小部分音乐爱好者之间流转。电视台能够引进播出的日文歌曲更是寥寥无几，只有少数知名度极高的曲目才有机会登上荧幕。可就是这一点点微弱的源流，如同涓涓细流，慢慢积蓄着力量，为九十年代之后日本流行音乐更大规模地传入国内埋下了伏笔。

歌谣曲这一种音乐形式，也在这十五年的时光之中，悄然发生着改变。进入八十年代后期，新一代年轻听众的审美开始转变，传统歌谣曲的创作框架已经慢慢无法完全满足市场的需求，摇滚、电子、都市流行的元素开始不断融入日本乐坛，属于J‑Pop的时代正在悄悄萌芽。昭和歌谣并不是突然消失，它更像是一颗播撒到泥土当中的种子，它的养分，滋养着之后全新的流行曲风不断生长。

站在如今的时光回望这段往事，很多人或许叫不出许多歌谣曲的名字，也说不出歌手的生平，但是这一段岁月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第一次大规模正式地接触海外流行音乐。山口百惠因为影视剧被千万国人熟知，谷村新司、中岛美雪的旋律借由华语翻唱走入千家万户，一盘一盘翻录磁带在市井之间悄悄流传。这些歌声跨过海洋，在一代人的心里面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口，让我们知道，在遥远的彼岸，同样有着无数人在用音乐诉说生活当中的喜怒哀乐。

当昭和歌谣的风潮缓缓走向尾声，属于九十年代的全新音乐浪潮，已经在海面的另一边，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