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联网还遥遥无期的岁月里,海洋另一端的动画作品,顺着对外开放的时代浪潮,一点点踏上了国内的土地。对于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的孩童来说,电视是唯一能够看见远方世界的窗口。彼时国产动画正处在稳步发展的阶段,《哪吒闹海》《天书奇谭》这类充满东方韵味的美术片,填满了孩子们的课余时光,而第一批引进的日本影视内容,并不只有动画长片,特摄剧奥特曼系列也一同闯进了大众视野,带来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叙事逻辑、人物性格与故事世界观,悄无声息地在一代人的童年里刻下了深刻的烙印。没有人能够预料,这些从异国远道而来的画面对未来数十年的流行文化会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在那个家家户户陆续添置黑白电视机,之后又慢慢换成彩色电视的年代,每一部引进作品的播出,都会成为整条街巷孩童之间最热门的话题。消息没有办法通过网络快速散播,一部动画火不火爆,最直观的体现,就是街头巷尾孩子们的一言一行,那些发自本能的模仿、闲聊时天马行空的畅想,才是一部作品走进普通人生活最真实的证明。
国内最早正式引进播出的日本长篇动画,便是《铁臂阿童木》。这部作品诞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在日本本土早已家喻户晓,等到八十年代登陆国内的电视台之时,立刻掀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热潮。手冢治虫笔下的这个拥有十万马力的少年机器人,打破了当时孩子们对于故事主角固有的认知。以往故事里的英雄,大多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侠客、神仙、勇敢的普通人,阿童木却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机器人,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始终怀揣着一颗善良柔软的心,在人类的世界之中寻找归属,不停奔波,守护着世间的和平。每天到了固定的播出时段,大街小巷里的孩子都会急匆匆结束手里的游戏,飞奔回家守在电视机前面。在那个年代,并不是每一户人家都买得起电视机,常常会出现这样的景象:一户人家的客厅摆着一台崭新的黑白电视,每到动画开播的时刻,邻居家的孩子们便三三两两结伴而来,挤在狭小的屋子里面,地板上、门槛边、窗台之上,坐满了满心期待的小观众,一双双眼睛紧紧盯住屏幕,谁都不愿意错过一秒钟的画面。
《铁臂阿童木》的片头曲旋律一响,喧闹的屋子瞬间就安静下来。没有孩子听得懂日语原版的歌词,电视台播出的版本配上了中文配音与中文主题曲,朗朗上口的曲调,几乎所有看过动画的孩童都能够完整哼唱出来。“越过辽阔天空,啦啦啦,飞向遥远群星,来吧,阿童木,爱科学的好少年”,简单直白的歌词,伴着轻快激昂的旋律,回荡在无数条街巷之中。放学路上,成群结队的小朋友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歌唱,还会模仿阿童木飞行的姿势,张开双臂向前奔跑。故事之中有很多让人久久难以释怀的桥段,阿童木一次次拼上性命拯救人类,却时常遭到人类的猜忌与排挤。很多年幼的孩子还不懂得人性之中复杂的猜忌与偏见,看到阿童木好心付出却被误解的时候,心里会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不少孩子看完剧集之后,心里生出一种朴素的愿望,希望现实之中真的可以有这样一位温柔强大的机器人伙伴。那个年代没有周边产品,没有精致的手办,孩子们就自己动手,用木头、泥巴捏出阿童木的模样,画满了阿童木形象的作业本在班级之中传来传去,谁拥有一张画得好看的阿童木,就能够成为班里最让人羡慕的人。大人们大多只是把这部动画当成给小孩子解闷的节目,很少愿意静下心去体会故事深层的内核,只有孩童敏感柔软的内心,读懂了这个机器人少年的孤独。《铁臂阿童木》不单单只是一部动画片,它为国内的观众第一次打开了一扇可以窥见日本动画创作思路的大门,让大家知道动画并不仅仅只是用来逗小孩子开心的小故事,也可以探讨生命、情感、存在的意义这类深刻的命题。
紧随《铁臂阿童木》之后走进国内千家万户的,就是《聪明的一休》,这部动画更是将八十年代的动画热潮推到了新的高度。故事取材于日本历史之上真实存在的一休宗纯禅师,动画并没有拍成枯燥乏味的传记,而是改编成了一个个风趣幽默又暗藏道理的小故事。身在安国寺修行的小和尚一休,脑袋上画着圆圆的戒疤,古灵精怪,聪慧过人,面对足利将军、桔梗店老板抛出的一道道刁钻难题,总是可以灵机一动,想出巧妙的办法化解困境。每当剧情走到难题无解的节点,一休就会盘腿坐下,两只手在脑袋两侧画圈,经典的思考动作映入所有观众的脑海,那段大家耳熟能详的旁白随之响起:“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休息,休息一会儿。”这句台词,成为了整整一代人的口头禅,在校园、在街巷,随时随地都能够听见小孩子模仿一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甚至不少大人耳濡目染,日常闲聊的时候,也会随口带出这一句俏皮话。
《聪明的一休》播出的时间段,几乎达到了真正的全民收看的程度,不光是孩童,许多成年人也会停下手里的家务,坐在电视机前一同观看。每一个小故事的内核都不尽相同,有的故事讽刺贪婪势利的桔梗店老板,有的故事教会大家待人宽厚,还有的故事诉说世间的离别与无奈。有一集讲述一休和母亲相见却不能够相认的桥段,不知道让多少观众红了眼眶。隔着一道院墙,母子二人遥遥相望,明明心心念念牵挂彼此,却受制于命运,不能够上前相拥。年幼的孩子尚且不能够完全读懂生离的苦楚,却也能够感受到画面之中淡淡的悲伤,看完那一集之后,不少小朋友闷闷不乐,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为一休感到难过。动画的片尾曲同样流传甚广,轻快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我们爱你”,简单的节奏,传遍了大江南北。孩子们会模仿一休打坐思考的模样,互相出题为难彼此,在玩耍的时候复刻动画里面的谜题,一场游戏,就是一场属于孩童之间的智慧较量。
八十年代引进的日本动画,并不全部都是轻松欢快的故事,《森林大帝》就是一部带着厚重的生命思考的作品。这部动画同样出自手冢治虫之手,讲述小白狮雷欧在丛林之中艰难成长,带领森林之中的动物谋求生存的故事。动画之中描绘了大自然残酷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天灾不断,人类的闯入又不断打破森林原本的平衡。故事里面充满了离别、牺牲,有很多伤感的剧情,常常会让电视机前的小观众落下眼泪。在那个年代,大家以往接触到的少儿故事,结局大多圆满,《森林大帝》却毫不避讳地展示生命之中的苦难。很多家长一开始并没有预料到一部动画可以拥有这样深沉的内核,陪着孩子一同观看,也不由得陷入沉思。这部动画在民间的热度虽然比不上《铁臂阿童木》与《聪明的一休》,却在一部分观众的心里面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悄悄在孩童的心中种下了敬畏自然、尊重生命的种子。
随着引进渠道慢慢拓宽,越来越多风格各异的日本动画开始登陆国内的电视荧幕。《花仙子》作为少有的少女向动画,打开了另外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故事当中的少女小蓓,带着一把神奇的花钥匙,踏上了周游世界寻找七色花的旅途。一路上她见识各地不同的风光,遇见形形色色的人物,经历一桩桩奇遇,她的善良与勇敢,打动了无数的女孩子。在八十年代相对匮乏的文娱环境之中,这样一部以女孩子作为主角的冒险故事,给无数小女孩带去了全新的憧憬。她们会羡慕小蓓的旅途,幻想着自己也可以去往远方,见识不一样的风景。当年的小姑娘们会用彩色的头绳、丝巾模仿小蓓的装扮,课间的时候互相扮演动画之中的角色,编织属于自己的冒险小故事。《花仙子》的主题曲传唱度同样极高,悠扬甜美的旋律,时至今日依旧能够唤起很多人深藏心底的童年记忆。
而在这一批远道而来的作品当中,《哆啦A梦》带来的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浪漫。圆滚滚、蓝白配色的机器猫,肚皮上挂着那一只永远藏着惊喜的百宝袋,成为了无数孩子做梦都想要拥有的宝物。性格懦弱、总是闯祸的大雄,每天都在为考试不及格、被同学欺负而发愁,哆啦A梦便从那个神奇的口袋之中掏出一件又一件天马行空的道具,任意门、时光机、竹蜻蜓、记忆面包,每一件道具都精准戳中了孩童心底的幻想。电视机前的小观众常常会托着下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心里忍不住猜想,下一秒又会掏出什么样奇妙的物件。放学之后的巷口、课间十分钟的教室,孩子们最热衷的话题永远绕不开这只百宝袋。大家围作一团热火朝天地畅想,如果自己拥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百宝袋,第一件想要拿出来的道具会是什么。有人想要竹蜻蜓飞上高空俯瞰整座小城,有人想要时光机回到过去改掉做错的事情,还有人只想掏出记忆面包,再也不用为背诵课文发愁。孩子们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仅仅只是动画里虚构出来的幻想,可心底那一份渴望无比真切。哆啦A梦看似是在靠着道具解决难题,故事的内核却一直在告诉观众,外物的神奇永远替代不了自身的成长,大雄一次次依靠道具闯祸,最后还是要学着鼓起勇气直面生活。那一种温柔治愈的气质,让这部动画跨越了年龄的界限,就连不少大人,也愿意坐下来静静看上一集,偶尔也会打趣,若是现实之中真的有这样一只百宝袋,生活里许多烦心事或许就能够迎刃而解。
紧随其后流传开来的《蜡笔小新》,又在少年群体之中掀起了另外一股截然不同的风潮。这个脑袋圆圆的五岁孩童小新,说话总是拖着慢悠悠、憨憨的腔调,时不时冒出一些出人意料、调皮捣蛋的话语,那种慵懒又搞怪的说话语气,很快就被全国各地的孩子争相模仿。走在大街小巷,时不时就能听见小孩子故意压着嗓子,拖着长长的语调,学着小新标志性的口吻开玩笑。在校园里面,课间打闹的时候,不少孩子张口就是小新的经典台词,故意摆出一副天真又狡黠的神态,引得身边的同学哄堂大笑。家长们对此反应各不相同,一部分大人只当成孩童之间无伤大雅的玩闹,笑着看着孩子们嬉戏;也有不少家长忧心忡忡,觉得小新的言行太过调皮,担心自家孩子学着变得顽劣,会刻意管束自家孩子,不让他们过多模仿。正是这种真实的分歧,构成了当年最鲜活的景象。孩子只看见故事里的趣味与欢乐,成年人却站在现实的角度,考量着动画内容带来的影响。即便有着这样的争议,也丝毫挡不住《蜡笔小新》在年轻群体之间迅速传播,小新那副憨态可掬、古灵精怪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了一代人的记忆之中。
同一时期陆续走进国内观众视野的,还有特摄作品奥特曼系列。不同于动画柔和的手绘画面,真人特摄的画面冲击力更强,巨大的巨人站在城市之中和怪兽搏斗的场景,牢牢抓住了男孩子的心。每一次奥特曼登场,光芒划破夜空的镜头,都会让屏幕前的小观众激动得手舞足蹈。孩子们会模仿奥特曼变身的手势,在空地上两两追逐对战,各自扮演奥特曼与怪兽,这几乎是那个年代男孩们最常玩的户外游戏。
很多人容易产生一个误区,认为《名侦探柯南》也是八十年代就已经在国内大范围热播,可实际上,这部作品开播于九十年代,大规模流入国内的时间已经跨入了下一个时代。虽然偶尔会有零星的录像带在小圈子里面流转,但是并没有形成全民观剧的风潮,它的传奇,要留到之后的篇章再细细诉说。
这些早期引进的动画、特摄作品,传播途径只有电视台定时播放,没有回放,没有网络资源,错过了播出时间,就很难再有机会重新看到这一集。也正是因为如此,守着电视机看动画,变成了一件极具仪式感的事情。那时候电视节目表是家家户户都会留意的内容,报纸的角落之中印着电视台的节目预告,很多家长会把动画的播出时间圈出来,孩子们每天心心念念,数着日子等待开播。如果当天家里有事外出,没有办法准时收看,孩子的失落难以言表,只能第二天跑到同学的身边,一字一句听对方讲述昨天剧集里面发生的故事。孩子们之间的信息传递,就是最早的剧情“转播”,一段一段的故事,靠着口头讲述,在小伙伴之间流传开来。运气好的时候,电视台会进行重播,那对于孩子们而言就如同迎来一场盛大的节日。
在这个阶段,录像带也开始悄悄进入国内,成为一部分人接触日本动画的另外一条渠道。不过录像带的价格十分昂贵,普通家庭很难负担得起,城市里面零星出现的录像厅,偶尔会播放动画录像带,但是这种机会少之又少。绝大多数普通的孩童,唯一可以依靠的,依旧是电视屏幕里面每周固定播出的那短短几十分钟。也正因为获取资源的渠道如此稀缺,每一部动画在大家的心里面才显得格外珍贵。
这些漂洋过海而来的首批动画,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国内观众对于动画的固有认知。从前大多数人下意识认为动画仅仅只是哄孩童消遣的小故事,但是《铁臂阿童木》对生命意义的追问,《聪明的一休》对人情世故的描摹,《森林大帝》对自然生灵的悲悯,《花仙子》对于理想与善意的诠释,还有《哆啦A梦》藏在奇幻冒险之下的成长道理,都在告诉大家,动画同样可以承载深刻的思想。这些作品和同时期国产美术片的叙事风格截然不同,日本动画更习惯以长线连载的形式,用几十集、上百集的篇幅,慢慢铺展开人物的成长弧线,让观众看着故事里的主角一步一步经历磨难,不断蜕变。这种长篇连续叙事的模式,给后来国内的影视、动画创作者带去了全新的参考思路。
一代人的童年记忆,就这样被这些来自远方的故事填满。时隔数十年之后,当年守在电视机前面的孩童已经长大成人,当熟悉的主题曲旋律偶然在耳边响起,那些久远的画面依旧会瞬间涌上心头:老旧的电视机屏幕偶尔闪烁雪花,屋子里挤着一群一同观剧的邻里孩童,窗外是八十年代安静的街巷,屋子里飘荡着动画主题曲的歌声。那个年代没有眼花缭乱的娱乐项目,每周一次短暂的动画时光,就是童年岁月之中最值得期盼的欢喜。孩子们的畅想、模仿、欢笑,还有家长们或包容或担忧的真实态度,共同构成了那个年代独有的图景。这一批七十至八十年代传入国内的日本动画,就是一切的开端,它们为后来九十年代日本动画大规模流入华夏大地埋下了伏笔,一场属于动画的浪潮,正在不远的未来,悄然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