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七八十年代一批早期作品试探性地进入内地市场之后,踏入九十年代,日本动漫正式迎来向外输出的全盛阶段。如果说前一个时期的动画引进更像是偶然的、零散的馈赠,孩子们只能守着电视台排好的节目单,被动接收为数不多的几部作品,九十年代掀起的便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浪潮。流通渠道变得多样,录像带、VCD光碟、漫画单行本陆续流入大街小巷,曾经遥不可及的异国故事,开始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闯进寻常少年的日常生活。那一代年轻人不再只是被动等待电视台什么时候播出动画,他们会主动走上街头,搜寻自己心心念念的漫画光碟,一段独属于日漫的黄金岁月就此拉开帷幕。
《龙珠》无疑是这股浪潮之中最先点燃少年热血的作品。鸟山明笔下这个从山野之中走出来的孙悟空,最初的故事还带着一丝西游记的影子,可随着剧情不断推进,故事走向了浩瀚的宇宙,赛亚人、弗利萨、沙鲁、魔人布欧,一场又一场跨越星球的激战,彻底打开了当时孩子们对于战斗题材的想象边界。在那个年代,几乎每一个男孩子都能够随口说出一句“龟派气功”,玩耍的时候,大家会摆出双手聚气的标志性姿势,嘴里大喊出这句经典招式的名字,想象着掌心之中正凝聚起一股足以撕裂天地的能量。漫画连载的故事更是牵动无数读者的心,当悟空在那美克星变身成为超级赛亚人的那一画,金黄的头发、凌厉的眼神,这一幕成为了漫画史上无法复刻的名场面。当年无数少年第一次看见这一页画面的时候,内心的震撼难以用言语形容,在此之前,没有人见过这样的设定,愤怒唤醒潜藏在血脉当中的力量,黑发骤然变为金色,周身升腾起耀眼的气焰。不少孩子拿到这一期漫画之后,会反复翻看这一页,甚至小心翼翼地把这一页临摹下来,贴在自己的书桌前。很多家长并不理解,为什么一本漫画书能够让孩子如此痴迷,在成年人的眼中,不过是打来打去的图画,可对于少年而言,孙悟空永不言弃的信念,一次次绝境翻盘的倔强,悄悄在心底种下了勇敢的种子。
紧随《龙珠》的热度席卷全国的,便是《灌篮高手》。和那些毁天灭地的玄幻战斗不一样,《灌篮高手》把目光投向了最平凡的校园篮球场,用最真实的篮球故事,点燃了整整一代人对于篮球运动的热爱。一头红发的门外汉樱木花道,自封“天才”,性格跳脱莽撞,一开始只是为了想要吸引女孩子的目光才踏入篮球场,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一场场艰苦的赛事之中,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热爱的事业。还有外表冷峻内心温柔的流川枫,憨厚执着的赤木刚宪,洒脱不羁的三井寿,一句“教练,我想打篮球”,不知看哭了多少屏幕前、漫画前的读者。三井寿曾经误入歧途荒废了自己的天赋,当他跪在安西教练面前,说出这句饱含悔恨与渴望的台词,无数少年第一次在热血漫画之中读懂了遗憾、迷途知返的重量。这句话在当年流传极广,校园里面经常会有学生互相拿来打趣,玩笑的背后,藏着每一个人心中对于梦想的共情。在《灌篮高手》热播的那段岁月里,国内大街小巷的篮球场突然热闹了起来,从前只是随意拍一拍皮球的少年们,开始学着樱木花道练习篮板,模仿流川枫的投篮姿势,放学之后的球场总是挤满了打球的孩子。很多学校的篮球社团迎来了报名热潮,一部动漫实实在在带动了一项运动的流行。没有人会预料到,一部来自异国的动画,能够在遥远的土地之上掀起一场篮球风潮。动画当中全国大赛的故事迟迟没有制作成动画版本,这件事也成为了一代人长久的意难平,当年无数孩子天天盼着电视台可以播出全国大赛,这份期盼,持续了许多年。
如果说《龙珠》代表了天马行空的战斗幻想,《灌篮高手》代表了青春赛场的热血,那么《名侦探柯南》则打开了另外一扇全新的大门。工藤新一,一个意气风发的高中生侦探,在意外撞见黑衣组织的交易之后,被灌下毒药身体缩小,化名江户川柯南,寄宿在毛利兰的家中,一边破解一桩桩离奇的案件,一边暗中寻找黑衣组织的线索。那句家喻户晓的台词“真相只有一个”,几乎成为了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之间少年们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每一次柯南镜片闪过一道冷光,推理的时刻正式开启,电视机前的观众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剧情一起思考,寻找案件当中藏起来的蛛丝马迹。在娱乐方式匮乏的年代,这种悬疑推理题材格外抓人眼球。孩子们守在电视机前,一边害怕剧情里面阴森的凶手与恐怖的作案手法,又舍不得换台,既恐惧又忍不住想要揭开谜底。每到剧集播出的夜晚,常常可以看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一边互相壮胆,一边盯着屏幕推理凶手是谁。部分剧情当中惊悚的画面,甚至成为了不少人童年时期的小阴影,夜里躺在床上还会忍不住回想剧情,却依旧在下一集开播的时候准时守在电视机前。柯南与小兰之间遥遥相望却无法坦诚身份的感情线,也让年纪稍大一点的少年开始懂得什么是隐忍的牵挂。很多孩子会为这一对恋人的境遇感到惋惜,盼望着柯南早日恢复原本的模样,和毛利兰坦诚一切。
随着传播渠道越来越丰富,漫画书、VCD碟片的流通,越来越多风格各异的日漫开始流入内地。《海贼王》在九十年代末开始连载,路飞带着想要成为海贼王的梦想,扬帆起航,召集伙伴开启一场伟大航路的冒险。“我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路飞这句充满朝气的宣言,迅速俘获了大批年轻读者。故事最动人的地方,不仅仅是一场场精彩的冒险战斗,更是伙伴之间可以交付性命的羁绊。草帽一伙每一位船员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过往与伤痛,却因为同一个梦想走到了一起,彼此信任,彼此守护。那个年代的少年,正处在最看重友情的年纪,很容易就被这样的故事深深打动。下课之后,孩子们围坐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草帽团下一站将要去往什么岛屿,猜测接下来又会遇见什么样的强敌。
除了这些长盛不衰的长篇大作,还有许许多多风格不一的作品,填充着那个年代少年们的课余时光。《数码宝贝》带来了独属于童年的奇幻冒险,八个被选召的孩子误入数码世界,和自己的搭档数码宝贝一同成长、战斗。每当《Butter‑Fly》的旋律响起,无数人的情绪都会被瞬间牵动。孩子们当年无比向往,期盼自己也能够收到神圣计划,前往那个奇妙的数码世界,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数码宝贝。大家会争论自己最想要哪一只数码宝贝作为搭档,想象着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精灵宝可梦》同样掀起了一股热潮,小智带着皮卡丘踏上宝可梦训练师的旅途,“就决定是你了,皮卡丘!”这句台词,几乎每一个孩子都可以脱口而出。卡片、贴纸在校园之中疯狂流传,拥有一套完整的宝可梦卡牌,是无数学生梦寐以求的事情。
在那个网络尚未普及的年代,想要追新的漫画、动画,并没有现在这样简单便捷。电视台播出的动画更新节奏缓慢,还有大量作品不会在电视上面播放,想要看见这些故事,就只能依靠市面上流转的漫画单行本与光碟。街边的音像店、书店、小小的书摊,是少年们最常流连的去处。每一天路过书摊的时候,总要停下脚步,翻一翻最新一期的漫画。零花钱都是一点点攒下来的,有时候舍不得花钱买下整本漫画,就站在书摊边上,抓紧时间快速翻阅,老板来了就假装随便看一看。也有不少孩子会互相传阅漫画,一本书在全班同学之间流转,书页被翻得卷边,封皮磨得发白。VCD光碟的价格并不算便宜,关系要好的小伙伴会凑钱一起买下一套动画光碟,轮流带回家播放,再约上三五好友一同观赏。
当年的家长对于动漫的态度,也呈现出十分真实的两极分化。一部分家长认为这些动漫只是闲书、闲片,耽误学习,看见孩子偷偷藏起来的漫画书就会严厉制止,甚至直接没收丢弃;也有一些相对开明的家长,能够看见故事当中的闪光点,并不会一味禁止,允许孩子在完成课业之后适当放松。这样截然不同的态度,构成了那个年代最真实的生活图景。很多少年会把漫画书藏在书包最深处,塞到课桌抽屉的角落,等到课间、午休的时候偷偷拿出来快速翻看,一段段偷偷阅读漫画的时光,也成为了一代人独有的青春回忆。
日本动漫之所以能够在这一段时期达到全盛,并不仅仅依靠精彩的打斗或者奇幻的设定,更重要的是,这些故事愿意认认真真描绘少年的梦想、友情、遗憾与成长。创作者愿意站在年轻人的视角去讲述故事,那些角色也会迷茫,也会失败,也会痛哭,他们不是生来无敌的英雄,是在一次次跌倒之后,重新站起身继续向前走。正是这样的内核,跨越了语言和国界,打动了大洋彼岸无数的年轻人。
九十年代到千禧年初的这一段全盛时期,日漫已经不再只是偶尔出现在电视荧幕上的新奇节目,它变成了一种流行文化,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孩子们的游戏、闲聊、笔记本上的涂鸦,日常随口模仿的台词,全部都带上了动漫的印记。这一段浪潮,承接了七八十年代最早一批动画播撒下的种子,让动漫真正走进了大众年轻人的精神世界,也为之后互联网时代动漫文化的进一步传播埋下了深厚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