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热血战斗、青春竞技类日漫在九十年代的市场当中攻城略地,点燃无数少年心中的豪情之时,还有另外一条截然不同的创作脉络正在悄然生长。比起拳拳到肉的激战、波澜壮阔的冒险旅程,这一类作品将镜头对准日常里细碎平凡的瞬间,用温柔舒缓的叙事抚平人心的躁动,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治愈系动漫。它们没有跌宕起伏的阴谋主线,没有毁天灭地的正邪大战,故事的舞台往往是宁静的小镇、烟火缭绕的街巷、一间小小的屋子,人物经历的也只是生活当中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那个社会飞速向前、所有人都在步履匆匆的年代,国内的经济正在飞速发展,课业、升学的压力逐年加重,城市里的人们每日奔波于生计,内心深处愈发渴求一处可以短暂逃离现实的精神角落。漂洋过海而来的日式治愈动漫恰好填补了这份空缺,给一批年纪稍长的观众,还有心思细腻的孩童,提供了安放情绪的港湾。热血动漫让人燃起一往无前的冲劲,而治愈向动漫教会人们停下来,看见藏在平凡日子里面的温柔,明白平淡的日常本身,就已经是一份难得的幸福。
提起日式治愈动漫,绕不开的一部里程碑式作品便是《龙猫》。宫崎骏执笔的这一部动画电影,全篇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反派,没有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甚至连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冲突都不曾出现。故事讲述了小月与小梅两姐妹,跟着父亲搬到乡间老旧的“鬼屋”居住,他们的母亲因为肺病,正在远处的疗养院之中休养,一家人期盼着母亲早日康复回家。广阔的田野、茂密的原生森林、蜿蜒的乡间小路、清澈的山间溪流,构成了姐妹二人崭新的生活天地。在这片远离城市喧嚣的乡野之间,姐妹二人偶然遇见了传说之中只在孩童面前现身的森林守护者龙猫。圆滚滚、毛茸茸的巨大龙猫,性格慵懒温顺,平日里只是在千年古樟树的树洞里酣睡,只有心灵纯粹、不带丝毫功利杂念的小孩子,才能够看见它的身形。小梅独自跑进幽深的森林,意外撞见正在酣睡的大龙猫,小孩子没有半分畏惧,忍不住爬到它软乎乎的肚皮上面打滚,抓着它的绒毛嬉笑玩耍,这一幕成为了整部动画最柔软的名场面。画面之中没有一句台词,只有微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安静的画面却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最令观众心绪牵动的桥段,莫过于小梅走失的那一段。年幼的小梅一心想要把亲手摘下的、寓意平安的玉米送给生病的妈妈,趁着家人不备独自踏上前往疗养院的小路,年纪尚小的她分不清复杂的田埂岔路,最终在无边无际的田野之间迷失了方向。姐姐小月发现妹妹失踪之后心急如焚,全村的乡亲们一同自发帮忙搜寻,呼喊小梅名字的声音回荡在乡野之间,焦灼、慌乱的情绪一点点在画面当中蔓延,屏幕前的观众也不由得跟着揪紧了心。万般无助之下,小月跑到千年樟树之下虔诚呼唤龙猫,龙猫感知到孩子心底的悲伤,唤来威风凛凛的猫巴士,带着小月穿梭在夜色笼罩的乡野,越过水田、穿过林间,终于找到了独自坐在小河边、委屈又害怕的小梅。猫巴士呼啸而过田野的画面,搭配久石让空灵悠扬的配乐,成为无数观众心底难以磨灭的记忆。那句流传许久的话语,“什么时候我们开始无法像孩子一样肆意地大呼小叫了?心里的小情绪堆积得像山一样高,直到溢出来。与其如此,不如永远像孩子一样”,更是被当年的青少年反复摘抄在日记本、同学录当中,成为一代人的青春寄语。
九十年代,《龙猫》最初只能依靠录像带、VCD光碟在小范围当中流传,并没有在电视台大规模播出。能够机缘巧合拿到光碟观看这部动画的人并不算多,但凡是完整看完的观众,几乎都会被这份独有的温柔深深打动。在那个年代,绝大多数人对于动画的固有印象,依旧停留在打打杀杀、冒险闯关,谁也没有想到,一部动画可以不靠矛盾冲突抓人眼球,仅仅依靠乡间的晚风、孩童天真的嬉闹,就能够让人看完之后久久沉静下来。不少青年观众在结束了一天忙碌的学业或者工作之后,关上房门,拉上窗帘,一个人静静播放光碟,在短短八十多分钟的故事里面获得片刻的松弛。很多孩子看完动画之后,会特意在出门玩耍的时候留意路边高大的古树,心底悄悄怀揣一份天真的期待,幻想着大树深处,会不会也藏着一只温柔的龙猫。家长很难理解这样一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动画究竟好看在哪里,在成年人务实的眼光看来,整部影片没有剧情起伏,没有明确的故事目标,完全是浪费时间。可对于观众而言,它给予的并不是刺激的观感,而是一份难得的心灵慰藉,让暂时被现实裹挟的灵魂,可以短暂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
紧随《龙猫》之后传入国内的,是另一部经典的治愈佳作《樱桃小丸子》。和龙猫的童话式浪漫不一样,《樱桃小丸子》的故事完全扎根于市井的日常生活,描绘日本普通工薪家庭小女孩小丸子的童年点滴。主角小丸子本名樱桃子,是一个性格有不少小缺点的三年级小学生,她懒惰、爱偷懒写作业,偶尔耍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聪明,时常会冒出许多天马行空的古怪想法,也会因为一点小事闹脾气,和姐姐吵嘴,跟爷爷奶奶撒娇。她不是被完美光环包裹的主角,身上有着每一个普通小孩都会有的小毛病:拖延、贪嘴、爱赌气、偶尔会羡慕别人拥有的玩具,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真实,让这个角色迅速走进了观众的心里。
动画之中的每一集都是一桩桩鸡毛蒜皮的家常琐事:为了不想写作业绞尽脑汁编造借口,缠着家人买心仪的小物件,和姐姐因为抢电视机遥控器拌嘴,在夏夜的庭院里面陪着爷爷看星星,或是为了一次小小的班级运动会、文艺汇演紧张又期待。没有惊天动地的剧情,可是每一处细节都能够让屏幕前的观众看见自己童年的影子。小丸子时常会说出通透又带着孩子气的感慨,那句“人生就是由后悔组成的”,一句简简单单的童言,当年被无数少年抄在笔记本上。很多孩子看完剧集之后,甚至会学着小丸子懒洋洋的语气,对着家人发牢骚,模仿她天马行空的碎碎念,和小伙伴玩闹的时候,张口就是小丸子的经典台词。
和其他火爆的动漫不一样,《樱桃小丸子》的受众不分年龄。小孩子看见的是属于同龄人的嬉闹日常,正在为生活奔波的成年人,却在这些细碎的片段里面回望自己早已远去的童年。九十年代后期到千禧年初期,不少地方电视台引进了正版动画剧集,固定时段循环播放,放学之后守在电视机前面等待开播,是无数八零、九零后固定的休闲项目。家长们并不会抗拒这一部动画,比起那些充斥着打斗场面的动漫,这种讲述日常的故事在大人们眼中更加温和,不少家庭甚至会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一起观看,一边看一边闲聊自家孩子身上和小丸子相似的小毛病,一段动画,往往就成了家人之间闲聊的话题。
千禧年到来之后,互联网逐步兴起,动漫的传播途径愈发多元,又一批兼具治愈气质、长线连载的长篇IP开始流入国内,其中影响力首屈一指的便是《火影忍者》。很多人习惯性将它归类为热血战斗番,可拨开激烈的忍术对决外壳,故事内里藏着大量温柔治愈的内核。主角漩涡鸣人自小便是孤苦无依的孤儿,体内封印着曾经毁灭村子的九尾妖狐,整个木叶村的村民都带着偏见、疏离看待他。年幼的鸣人只能靠着四处搞恶作剧吸引他人的目光,他的梦想简单又坚定:成为火影,让全村的人认可自己。
“我从来都不懂得什么放弃,这就是我的忍道”,这句台词伴随着鸣人一路成长,也成为了当年无数少年用来激励自己的座右铭。鸣人、佐助、小樱组成的第七班,彼此之间羁绊拉扯,一路经历背叛、别离、重逢,故事当中有太多戳中人心的温情片段。自来也对于鸣人亦师亦父的陪伴,伊鲁卡第一个给予鸣人认可,日向宁次挣脱命运枷锁的呐喊,还有千代婆婆以性命施展转生之术拯救我爱罗,一幕幕故事让屏幕前的观众为之落泪。当年每到更新的日子,租碟店、漫画摊就会挤满前来追更的学生,贴吧、早期论坛之中,大家彻夜讨论剧情走向,为角色的命运或喜或悲。很多正处在青春期、内心敏感孤独的少年,在鸣人的身上看见了自己,从这个始终不肯认输的少年身上获得了往前走的勇气。
同一段时期流传开来的还有《夏目友人帐》,这一部作品更是将日式治愈美学推上了全新的高度。能够看见妖怪的少年夏目贵志,自小因为特殊的瞳力被旁人当成怪人,辗转寄养在各个亲戚家中,一直活在孤独之中,直到他继承了外祖母夏目玲子留下的友人帐,一本写满妖怪名字的契约书。故事没有宏大的正邪大战,每一个独立篇章,都是一场夏目与妖怪之间温柔的相遇。那些游荡在世间的妖怪,有的孤独地守着一份跨越数十年的约定,有的只是想要得到一句迟到的道歉,它们或落寞,或温柔,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心事。猫咪老师胖嘟嘟、嘴硬心软的模样,更是俘获了大批观众的喜爱。“我想成为一个温柔的人,因为曾被温柔以待,深深了解那种被温柔相待的感觉”,这一句台词,在当年的QQ个性签名、空间留言当中随处可见。在学业压力日渐沉重的少年时代,许多人习惯在安静的夜晚打开这一部动画,让舒缓的故事抚平内心的焦躁。大家会在私下闲聊的时候畅想,如果自己也可以看见妖怪,会遇见什么样温柔的故事。
除了这几部标志性作品之外,还有许许多多风格柔和的治愈动漫在千禧年之后慢慢走进国内观众的视野。《CLANNAD》用一个普通青年的人生轨迹,讲述亲情、爱情与家庭的重量,“无论是哪一条道路,都有值得奔赴的风景”,剧中对于家庭温情的刻画,让无数年轻观众第一次读懂家人陪伴的珍贵;《蜂蜜与四叶草》聚焦美术大学里面几名青年的青春迷茫,关于理想、暗恋、未来的困惑,精准击中了即将踏入社会的年轻群体,很多即将走出校园的年轻人,在角色的纠结当中看见了自己对于前路的彷徨;《悬崖上的金鱼姬》带着孩童最纯粹的天真,波妞与宗介毫无杂质的友谊,轻快明亮的画风,治愈了无数被现实磨平心气的观众。
当年的传播条件有限,想要集齐完整的剧集并不容易。家境宽裕一些的孩子,会成套购置VCD、DVD光碟;大多数学生只能跑到街头的租碟小店,花几毛钱租上一两张光碟,抓紧有限的时间看完。还有不少孩子互相传阅漫画单行本,一本书在全班流转,书页被反复摩挲到卷边破损。网络论坛刚刚兴起,爱好者自发建立交流板块,在帖子里面分享自己看完动画之后的感想,一字一句写下被故事打动的瞬间。
家长对于这类动漫的态度,同样有着十分鲜明的两极分化。一部分思想保守的家长,始终认为动画只是孩童的玩物,哪怕内容温和,也依旧觉得观看动画是在浪费学习的时间,一旦发现孩子偷偷观看便会严厉制止。另一部分家长,在偶然陪同孩子观看之后,读懂了故事当中传递出来的善意,愿意允许孩子在完成课业之后,用这样温柔的故事舒缓压力。正是这种真实的矛盾,构成了那个年代独有的生活图景。
这些治愈向的动漫作品,从来不会强行灌输大道理,它们只是将生活之中容易被忽略的温情摊开在观众眼前。热血动漫教会少年奋勇向前,去追逐遥不可及的理想,而这些温柔的故事告诉一代人,允许脆弱、接纳平凡同样也是一种力量。它们穿越山海来到内地,在无数人的青春岁月里面留下了温柔的印记,直至多年以后,再一次听见熟悉的配乐,心底依旧能够泛起一阵暖意。它们也为之后日本偶像剧、写实向影视、日式惊悚鬼片的传播,提前培养起了一大批愿意接纳日式文娱作品的受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