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有东西……”
烛龙老祖费力喘息，每一字都在耗损残存本源，龙瞳死死锁着潭底顽石，眸光剧烈明灭。
玄牝子眼角一跳，压低声音：“陛下，老祖的感应绝非虚言，此石绝非凡品。可这群地脉兽生来守护玉髓残液，绝不会轻易放行。”
嬴政沉默，目光缓缓扫过盘踞石臼四周的凶兽。
它们甲壳厚重，周身暗红凶光吞吐，戾气凝作实质，把玉髓潭方圆数丈圈成死禁区。
强行冲杀动静太大，既耗时，还极易震伤早已脆弱的潭底，招来无法预估的大祸。
念头电光飞转，他识海内的玄鉴祖玉轻轻震颤。
嬴政没有催动杀伐之力，小心翼翼从中抽一缕品级极高的定义权柄，混着常年温养、浸染人道韧性的自身本源，像一滴蜜糖融进静水。以精神力为引，化作一圈平和的无形涟漪，慢悠悠推向蓄势待发的地脉兽群。
涟漪扫过，溶洞紧绷的气流，微微松了一丝。
为首几只凶兽头部的暗红光团骤然一滞，气息吞吐节奏乱了半拍，威慑的低吼声戛然一顿。
一头体型偏小的地脉兽不安挪动粗壮前肢，甲壳摩擦岩石，咔哒一声轻响。
有效果，却远远不够。
它们依旧死守石臼，凶性未消，只多了一层本能的迟疑。
“玄牝子。”嬴政目不斜视，低声吩咐。
玄牝子立刻会意，从腰间不起眼的灰皮囊取出物件：三颗鸽卵大小的晶石，地火髓晶、戊土精石、青脉玉，石身天然纹路细密，隐隐和周遭地脉波动同频；外加两株叶片肥厚的异草，土腥气浓郁，灵光微弱。
“陛下，这三枚晶石取自地脉深处，蕴含精纯地脉能量，最能安抚这类靠地脉煞气存活的凶兽。土腥参可加固它们甲壳，平复狂躁戾气。”他语速飞快，快速讲明用处。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单手虚引，人道气运里“滋养、调和、增益”的法则被轻轻唤醒，一道金黑交织的微光拂过矿石与药草。
晶石纹路骤然活过来，光芒内敛温润，诱人的地脉气息成倍散开；土腥参根须舒展，那对地脉凶兽而言堪称盛宴的香气，瞬间浓烈数倍。
“走。”
二人同时抬手，没有丢向兽群中央，一道弧线，将宝物落在兽群侧方空地。
“嗬——”
地脉兽的注意力当即被牢牢勾住。
致命的能量香气扑面而来，让它们低吼愈发躁动，可玄鉴祖玉带来的平和意念，又死死压住了它们扑杀的本能。
两道红光视线在嬴政二人、地上宝物之间来回打转，喉咙发出压抑呜咽。
终于，一头凶兽试探着迈开四肢，小心翼翼蹭向最外侧的地火髓晶。
另一头紧随其后，兽群死守的阵型，裂开一道缝隙。
时机到了。
嬴政身形骤然虚化，融入溶洞光影阴影，把自身存在感压至最低点。玄鉴祖玉清光铺开，完美遮掩他移动带起的气流。
他如鬼魅掠过缝隙，数丈距离转瞬即至，稳稳站在玉髓潭边。
潭水清浅，乳白色玉髓残液漾着柔光，沁人的清凉扑面而来。
他掌心玄鉴祖玉一闪，生出一道精准的摄取力，没有大肆掠夺，只轻柔一卷，取走潭心拳头大小、最精纯的玉髓精华。
精华离水，潭面水位肉眼可见降下一截，光晕黯淡少许。
同一刹那，潭底那块暗色石头，跟着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
“吼！”
一旁强忍伤势的烛龙老祖，再也按捺不住，一声压抑龙吟爆发。
它脖颈、脊背的暗金枷锁纹路，受潭底异动刺激，蔓延速度陡然快上三成，几片龙鳞不堪负荷，裂开细碎纹路。
嬴政神色一凛，掌心带着玉髓精华，闪电般按在烛龙眉心。
嗡——
温润磅礴的生机顺着掌心涌入，如同甘霖浇灌干裂大地，瞬间冲进老祖枯竭的识海，顺着古老血脉传遍整条龙躯。
地脉本源自带稳固、调和法则，精准撞上疯长的枷锁符文。
嗤啦一声轻响。
如同烙铁淬入冰水，枷锁的冰冷禁锢之力，和玉髓的生机之力相互消融湮灭。
烛龙庞大龙躯剧烈震颤，痛得嘶鸣不止。可原本被暗金彻底侵占的龙瞳，被清泉一般的生机涤荡，枷锁扩张的势头，硬生生被按住，短暂停滞。
“呼……”老祖大口喘息，喷出带着金色星沫的浊气，龙瞳里的疯狂褪去大半，神智重新清醒，语气急促又激动。
“快取潭底石头！那是我当年一截脊梁炼化的定界石！当年帝辛陛下以人道大神通，将我的一缕本源真灵封在石中，帮我钉住一部分灵智，不让锁链彻底同化我！”
“把它取出来，能隔绝大半牵引，让枷锁侵蚀再慢几分，我能撑更久！”
脊骨所化，帝辛遗留手段。
嬴政与玄牝子心中齐齐巨震。
“陛下速下潭！这里交给我！”玄牝子双手银光炸裂，不再温和安抚，一道道符文光阵铺开，护住整片区域，同时加大精神力安抚，死死稳住被宝物吸引、仍频频回望的地脉兽。
嬴政收起剩余玉髓精华，再度踏入玉髓潭。
潭水水位大降，那块貌不惊人、孔洞密布的暗色石头，一览无余。
他不再迟疑，将玄鉴祖玉清光催至巅峰，光罩裹住全身，重点护住右手，缓缓沉入残存潭液，径直探向定界石。
指尖即将触碰到石面。
没有物理震动，一股跨越万古的苍凉悲意、无尽不甘与束缚剧痛，混着锁链拖拽、骨骼撕裂的森冷寒意，顺着指尖直闯识海。
眼前景象瞬间翻转。
幽暗溶洞消失，他置身仙神林立、法则轰鸣的上古战场。
浩瀚星空之下，一条苍青巨龙横贯天地，被无数镌刻天道符文的金链死死缠绕，锁链另一端，连着数尊模糊却威压滔天的仙神法相。
“镇压！”
“炼化！”
“断其脊梁，炼为界桩，封印灵智，永镇空间裂隙！”
宏大冰冷的敕令响彻天地。
巨龙痛彻心扉的哀鸣回荡天地，脊椎最坚韧的一截龙骨被强行抽离，在神火与天道符文里锻造成这块暗石，石身还连着它断裂的本源神经碎片。
仙神合力，将定界石狠狠打入不断畸变的空间裂隙边缘。
幻象骤然破碎，意志冲击回流。
嬴政脸色煞白，七窍渗出缕缕血丝。
仅仅一瞬的神识窥探，万古积压的绝望险些冲垮他的心神。
可他眼神愈发坚定，心底燃起怒意。
“给我出来！”
他低吼一声，强忍识海剧痛，将人皇气运尽数灌入玄鉴祖玉。玉光大盛，化作一只执掌剥离与掌控法则的光巨手，五指扣死定界石，猛然向上拔起。
咔啦啦——
地底深处仿佛锁着万古锁链被强行拉扯，骨骼拔离淤泥的怪响震彻溶洞。
定界石剧烈挣扎，和潭底岩脉相连的无形羁绊被一寸寸扯断。
整座溶洞猛烈晃动，潭内残存玉髓残液瞬间失去灵性，光泽飞速褪去，几个呼吸便近乎干涸，只余下石臼底部一层湿痕。
同一时间。
被晶石草药安抚的地脉兽群，骤然感知赖以生存的地脉根基被连根拔走，齐齐仰头，爆发出狂怒至极的嘶吼。
暗红凶光暴涨，再不理会一旁的宝物，甲壳摩擦作响，裹挟滔天戾气，疯了一般扑向潭边二人。
“老祖！”玄牝子脸色剧变，银光层层叠叠，在身前筑起防御光幕。
定界石终于彻底脱离潭底岩层。
离开石臼的一刻，烛龙昂首发出一声悠长复杂的龙吟。
里面夹杂解脱、伤痛、追忆，还有虚弱的欣喜。
它尾椎一处龙鳞之下，爆发出同源苍凉光晕，和嬴政手中的定界石遥遥共鸣。
原本不断蚕食龙躯的暗金枷锁纹路，在两道光芒共振下彻底僵住，扩张彻底叫停。
“奏效了！”玄牝子高声道。
可溶洞震动没有停歇，反倒越来越猛烈。
穹顶岩壁裂开密密麻麻的裂痕，碎石不断坠落，一块磨盘大的岩石轰然砸在干涸潭边，碎石四溅。
地脉兽被落石短暂惊滞，转瞬攻势更加狂暴。
嬴政掌心攥着沉重温热、承载万古悲戚的定界石。
脚下溶洞濒临崩塌，前方兽潮汹涌，身侧烛龙刚稳住神智，依旧虚弱不堪，还在和体内枷锁僵持。
玄牝子的银光屏障，在兽爪与落石双重轰击下，发出濒临破碎的呻吟。
“此地不宜久留！”嬴政当机立断握紧定界石，沉声下令，“玄牝子，带上老祖，我们——”
话音未落。
溶洞最顶端的巨型岩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带着万钧之势轰然倾覆，阴影笼罩整片空间。
烛龙望向坠落巨岩，又艰难看向嬴政手中的定界石，龙唇微启，吐出两个急促低沉的字：
“地脉……逆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