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天际悬着一道刺目的暗红亮光，久久不散。
方才南线防线崩裂，冲天光柱缓缓收拢，不再肆意横扫旷野，最后缩成一道细长的竖线，划开傍晚暗沉的天幕，像一道迟迟无法愈合的伤口。
热风裹挟着热浪拍向城头，空气里混着铁锈与草木灼烧后的焦糊味。深吸一口气，喉咙闷得发紧，格外难受。
半个时辰前，营地好不容易得来片刻清闲。
陶序刚陪着天庭专员敲定绩效考核方案，把凡间KPI、季度考评、360度互评、末位轮岗这套管理办法梳理妥当。前一日又忙着整改地府轮回窗口流程，忙得连坐下喝口水的空隙都挤不出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两件棘手事务顺利落地，总算能休整两天。谁也没料到，南线的警报来得猝不及防。
传令兵嘶吼声传遍营地，南线失守，第二批畸变体大举入侵。原本歇下来休整的修士瞬间绷紧神经，抄起兵器法器，朝着南边城墙赶去。
陶序混在人流里快步奔走。脚下泥土还残留着黑雾冲撞留下的高温，薄布鞋隔热很差，每一步都有灼热感顺着脚掌往上窜。一路小跑，额角渗满细汗，粗布后背被潮气浸透，浑身燥热难耐。
南线城头是事发后临时赶工搭建的，简陋仓促，比起北线精心修筑的防御木楼矮上一大截。墙体都是就近砍伐的新原木拼接，木板缝隙宽得能塞进手指。
陶序踩着木梯登上城头，攥住粗糙的木栏杆稳住身子，朝下望去。无数修士列于墙下，盾牌层层叠叠筑起屏障，长枪横置，符箓握在指尖，金属兵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压抑的气氛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城下厮杀已经白热化。两股黑暗气息正面相撞，陶序一眼便能分辨，这批畸变体和昨日北线碰到的程序员黑雾完全不同。
昨日北线袭来的黑雾松散零碎，一团团四处飘荡。畸变体尚存自我意识，心里堆满无休止改需求、日夜加班的疲惫委屈，内心尚存挣扎。只要坐下来好好交谈，拆解普通人生活里的压力，就能缓和它们的攻势，暂时安抚躁动的执念。
可眼前涌来的黑气浓稠厚重，紧紧贴着地面向前碾轧，如同压实的夜幕浪潮。没有迟疑，没有思索，只剩下一股蛮横向前冲撞的本能。
前排盾修同时催动灵力，乳白色光幕接连撑起，硬扛黑雾冲击。两者相撞，滋滋的腐蚀声响不绝于耳，听得人耳根发酸。
光幕衰败速度远超预料，不像昨天那般长久僵持，好似被黑暗里藏着的利齿不断啃噬，光芒一寸寸消退。
后方符修不敢松懈，指尖飞快捻动黄符，一道道金光炸开，在黑雾当中清出小片空地。黑雾自愈速度极其恐怖，空隙刚出现，黑暗立刻合拢，愈合速度足足是上一批畸变体的两倍，不给守军半点喘息机会。
黑气顺着地基缓缓向上攀爬，一下下撞击木城墙，如同潮水反复拍打堤坝。撞击力道一次比一次重，木架微微震颤，细碎木屑顺着木板缝隙簌簌往下落。
陶序一整天不停沟通，整改地府流程、设计天庭考核制度，嗓子早就干涩发疼。他清了清发痒的喉咙，探出身子扒住栏杆，朝着下方涌动的黑雾高声呼喊。
“底下的东西先停一停，没必要死磕。心里有什么郁结，摊开来说，总能想出解决办法。”
奔涌的黑气没有半点减速，冲撞力度丝毫未变，仿佛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担心距离太远声音消散，陶序抬高音量重复喊话，表明愿意暂时收兵，留出谈判的余地。
依旧石沉大海。黑雾持续向前碾压，盾牌被腐蚀的异响越来越尖锐，灵力光幕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
没办法，陶序只能搬出昨天奏效的办法。从打工人无休止的内耗、每月雷打不动的房租，再到节节攀升的柴米油盐，一桩桩普通人难以避开的烦心事，絮絮叨叨说了出来。
整整三分钟不停开口，舌尖发麻，喉咙刺痛沙哑。可城下黑气没有丝毫放缓的迹象，安抚情绪的法子，今天彻底失效。
他停下喊话大口喘气。前排盾修扛不住压力，悄悄往后挪了两步。原本莹白的灵力光幕蒙上一层灰，通透感消失，表面裂开细密纹路，随时可能崩碎。
陶序舔了舔起皮的嘴唇，转头看向身旁脸色紧绷的黑袍主帅，沙哑着嗓子低声吐槽。
“真是怪事，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这群家伙油盐不进，压根不听人话。”
主帅双唇紧抿，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周围一众宗门长老神色凝重，大家心里都清楚，以往管用的谈心手段失灵了，可没人敢说出口，生怕动摇守军仅剩的士气。
陶序不甘心，再次朝着城下喊话，追问它们想要什么，希望找到冲突根源，依靠协商化解危机。
“你们想要什么？诉求合理我们都可以商量，没必要厮杀，造成无谓伤亡。”
话音刚落，预想中的停顿没有出现。黑气攻势骤然暴涨，雾气顺着盾牌外壁向上蔓延，缠绕木梁，一心想要翻越城墙冲进营地。
盾兵手臂剧烈发抖，灵力光幕褪成难看的灰白色，网状裂痕快速蔓延，崩塌就在顷刻之间。
淦，这下真撞上硬茬了。
陶序暗自嘀咕，凝神盯着扑面而来的浓稠黑暗，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这片黑气内部空空荡荡，看不见畸变体轮廓，没有半点意识微光，不存在生灵的思绪与情绪。
它们的意识早已彻底消散，只剩下刻在灵魂深处的倦怠与虚无。听不懂劝慰，分不清利弊，唯一的本能，就是不断冲锋，摧毁眼前一切。
黑气爬到城墙第三根横梁，墙体震动声、腐蚀噪音、修士发力的闷哼、兵刃摩擦声搅在一起，喧闹至极。一道微弱缥缈的低语，穿透所有杂音，从黑雾深处飘上来。
声音朦胧麻木，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像僧人日复一日机械诵经。
活着有什么用……
陶序攥紧栏杆，粗糙木刺硌得指腹发酸。他想要仔细分辨，话音转瞬被厮杀声吞没，只剩微弱尾音在耳膜震荡。
昨日北线程序员畸变体的低语，是现实重压催生的委屈，有烦恼，有诉求，疲惫之下依旧藏着不甘。而此刻耳边的声音空洞得令人心慌，像是一个人困在无边黑暗里，日复一日撞击冰冷墙壁，明明清楚挣扎无用，却无法停下。
活着有什么用……
低语再度响起，距离近了许多，就在脚下木梁外侧。一股阴冷寒气顺着脚踝窜上脊背，陶序手心发凉，望着濒临破碎的光幕，下意识开口回应黑雾。
“活着，有无数值得坚持的事。”
全速推进的黑气猛地顿了一瞬。
密不透风的黑暗难得安静片刻，城头修士纷纷屏住呼吸，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都以为劝说起到了作用。
可短暂停滞只是假象，是畸变体蓄力的幌子。不到半息，黑雾冲撞之力陡然暴涨，狂暴程度远超先前任何一波进攻。
陶序踉跄后退半步，后背狠狠撞上歪斜的木立柱。持续喊话透支了嗓子，喉咙干涩得如同糊上粗砂纸。
好家伙，合着专门克制共情话术的怪物，偏偏让他遇上了。
身后黑袍主帅呼吸加重，周身灵力尽数翻涌，衣摆被气流吹动，已经做好放弃防御、亲自上前硬抗的准备。
城下光幕裂缝彻底撑开，透过缝隙，能看见后方调度慌乱、面露惶恐的修士。黑气翻过第三根横梁，虚无的低语持续不断，如同没关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活着有什么用……
声音近在咫尺，仿佛盘旋在耳边。
陶序一直把它们当成丧失理智的畸变怪物，没料到黑雾缝隙之间，隐约浮现半张褪色模糊的人脸，眉眼轮廓莫名眼熟。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城下攻势吸引，没人留意，一缕细微黑气，已经悄悄绕到立柱阴影，潜伏在陶序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