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玩意儿站直的瞬间，整片营地都矮了半截。
不是地基塌了，是它太高。灰白色的畸躯戳在天地间，把半边黑天全挡死，帐篷、城墙、木栅栏在它脚边缩成了小孩搭的泥沙模型。没动，就那么杵着，前排持盾的修士硬生生往后蹭了三步。
盾底刮着干裂的黄土，吱呀一声刺耳得很。有人膝盖软了半寸又咬牙顶住，指节攥得泛白，手汗顺着盾柄往下淌，滑得快握不住。
空气里那股陈腐味更重了，混着铁锈气往肺管子里钻，呛得人嗓子发紧。
弓弦响得齐整。几百支箭裹着灵光同时离弦，破风声扯成一条线，劈头盖脸砸过去。
扎在那灰白色躯壳上，跟雨点砸石头没区别。碎成星沫子，飘两下就没了影，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紧跟着是符纸。黄的红的金的，成片飘过去炸开，雷光火光冰碴子搅成一团，花里胡哨跟过年放烟花似的。浓烟散了，那身子还是完好无损，连个凹坑都没蹭出来。
后面的术法紧跟着砸上去。大的小的，单放的组阵的，全闷声砸上去，声响挺大，屁用没有。跟拳头砸铁板上似的，听个响，对面纹丝不动。
陶序靠在木桩上，眼皮跳了跳。
好家伙。
合着刚才叮叮当当磨箭头、熬夜画符、把压箱底的兵器都翻出来，折腾半天，全是给人家挠痒痒。
这防御厚得离谱，比手游里策划做的毕业BOSS还夸张，锁血加免伤是吧？
每一波攻击打完，全场都静半秒。所有人都盯着那巨物，眼睛瞪得溜圆，盼着能有点反应。
没有。
那张长在脑袋正中的脸，浓眉耷拉着眼，半垂着跟没睡醒似的。偶尔有术法炸在眼窝边上，才慢悠悠眨一下。
慢得像抬手赶蚊子。
前排盾阵又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的盾已经扶不住了，边缘蹭着地面拖出刺耳的长音。主帅的剑拔了半截，寒光露在外面，没挥下去。鬓角一道细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砸在衣襟上。
绝望感像浸了水的棉被，悄无声息盖下来。沉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喊第二波冲锋，没人喊阵型稳住。
所有人都清楚——刚才那一轮，已经是营地全部家底。
连炊事班的张师傅都把炒勺换成锈刀了，再掏，也就剩几条命了。
陶序直起身子，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碾过碎石子，咯吱一声，在死静里格外清楚。
身后传来兵器摩擦的轻响，像有人想伸手拉，又顿住了。
没管。第二步，第三步。走得不紧不慢，手还插在裤兜里，跟下班顺路去菜市场挑菜似的。
心里还在琢磨。
按剧本杀的套路，最终BOSS不一定非得硬刚。说不定有对话选项，选对了直接触发和平结局，最差也能解锁个弱点。总不能真让全场人一起删档，那这游戏也太阴间了。
身后原本钉在防线后的修士忽然动了。像被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跟着他的步子往前挪。握剑的、扛盾的、捏符的，百十号人乌泱泱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着前面那庞然大物。
走出去十来步，陶序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对。
回头一看，差点没气笑。
离他也就三五步远，黑压压挤了一片人。个个攥着家伙，眼神又紧张又坚定，一副“你死我们也跟着上”的架势。连炊事班张师傅都拎着那把锈刀，白胡子翘着，站在人群里往前挪。
“你们跟着我干嘛？”他停下来。
众人也齐刷刷停住，动作整齐得像练过。
最前排那握剑的修士张了张嘴，憋半天蹦出俩字：“护驾。”
“护个屁驾。”陶序摆了摆手，抬下巴指了指前面那巨物，“那玩意儿比城墙还高三个头，你们加一块都不够它踩一脚的，护得住？赶紧退回去，别扎堆。你们跟着过来，它以为我带人围殴它呢，本来不想打都得打。”
“我过去聊聊。聊得好，说不定就不用动手了。”
握剑那修士脸皱成一团，想反驳又找不着话。脚底下挪了半步，没退，又挪了半步，还是钉在原地。后面的人也跟着僵着，有人悄悄把剑往下放了放，眼睛还死死盯着他后背，生怕他下一秒就没了。
陶序看他们不动，也没再劝。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停。
身后确实没脚步声了。可百十道目光全黏在他后背上，烫得跟实质似的，压得后脖颈发沉。
他加快了点脚步。
反正死不了大不了读档，怕什么。他心里这么给自己打气，可指尖还是有点发麻。
走到巨物脚边，才真切觉出它的夸张。
陶序仰着脖子，差点把腰折了才勉强看到那张脸。灰白色的躯壳上嵌着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叠在一起，又凑成那张浓眉垂眼的大脸。微微侧着，像在侧耳听什么动静。
身上那些细碎的裂隙里，往外飘着淡淡的黑雾，混在空气里，闻着发闷。
三步远。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张嘴，打算先打个招呼。
“喂”字还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不是被定身术定住。
是一股沉得要命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漫过来。不是风，是从地缝里渗、从空气里挤出来的，裹着陈腐和空茫，直往骨头缝里钻。
膝盖先软的。像走了三天三夜没歇脚，力气瞬间被抽干净，腿肚子直打颤。
紧跟着是胃。猛地翻搅了一下，堵得慌，像吞了块冰坨子下去，凉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再然后是胸口。闷得发疼，像有人伸手进去攥住了心脏，一点点收紧。气吸到嗓子眼就卡住，怎么都送不到肺里。
眼前那些模糊的面孔，忽然全动了。
不是一张张切换，是同时张开嘴，无声地喊、无声地叹气、无声地哭。
听不见声音。
可脑子里瞬间被塞满了。
几百、几千、几万道叹息叠在一起，沉甸甸堵在颅腔里，嗡嗡作响。像整座大海往脑袋里灌，压得眼球都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指尖发凉，凉得发麻。视线边缘开始发黑，像有人用墨汁往画布上晕染，一点点吞掉光亮。
他又张了张嘴，想喘气。
半口气都没吸进来。喉咙口像被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连声带都发不出颤。
陶序钉在原地，浑身发凉，跟被浇了桶冰水似的，从里到外冻透了。
心里那点“这就是个游戏剧情”的侥幸，开始发颤，像风中的蜡烛，眼看就要灭。
不对。
不对劲儿。
普通BOSS哪有这种自带全屏精神debuff的？还没动手呢，先给你叠满绝望buff，这还打个屁？
他想往后退，脚却抬不动。膝盖软得跟面条似的，往下坠了半寸，差点直接跪下去。
身后的呼喊声远远飘过来，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得很。那些烫人的目光还在，可他够不着了。
耳边只剩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还有脑子里无数道叹息，来回撞。
巨物那张浓眉垂眼的脸，缓缓低了下来。
空洞的眼窝对准了他。
像终于注意到脚边这只敢主动凑上来的小虫子。
而那堵由无数叹息垒成的绝望高墙，还在往前压，越来越近，越来越沉。他整个人像被按进深井里，四周全是冰冷的水，往口鼻里猛灌。
意识开始发飘。
最后一个念头是——淦，玩脱了。
这玩意儿，好像真不是来走剧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