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序钉在原地,手心黏糊糊全是冷汗。
“来还债的”五个字在脑子里嗡嗡转,跟赶不走的苍蝇似的,撞得太阳穴突突跳。
淦,合着我996还不够,上辈子还得干创世的活儿?这也太坑了。
他低头瞅了眼自己发颤的指尖,又抬眼望过去。那尊巨大的灰白色身影也垂着脸,正对上他的方向。眼窝里原本空洞洞的,此刻亮了一丝,像冻了百年的冰湖底下,终于有了点水流动静。
喉结滚了滚,嗓子干得发疼。他哑着嗓子开口:“……你听得懂我说话?”
没应声。
只有一缕极薄的黑雾从它身上的裂纹里飘出来,在他脸前打了个转,像试探似的蹭了蹭他的袖口,又蹭地缩了回去。跟怕生的猫似的,伸爪子碰一下,赶紧藏回去。
陶序心里那点慌,忽然就散了点。
腿软得实在撑不住,往后蹭了半步,屁股墩儿直接砸在土坎上。震得尾椎骨发麻。他把胳膊往膝盖上一搭,耷拉着眼皮瞅鞋尖上的泥,声音不大,就跟唠家常似的:“实不相瞒,活着有啥意义这事儿,我以前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也琢磨。想破头也没整明白。”
黑雾没动。
那巨大的身影就那么垂着脑袋,像在认真听。
“后来就想开了。要啥自行车啊。”陶序嗤了一声,抬眼扫了扫远处还在渗红光的裂缝,“早上起来能看见太阳升起来,路边买杯热豆浆烫得吸溜嘴,中午能啃上一口热乎包子,下班顺路撸两把楼下那只胖橘——这不就挺好。要啥意义啊。”
身后百十来号修士就那么钉着,大气都不敢喘。盾牌扛得胳膊酸了,也没人敢往地上放。这话顺着风飘进耳朵里,有人嘴角下意识抽了抽,想笑,又觉得这会儿生死关头笑太不严肃。眼眶却先悄没声红了。
陶序自顾自说着,肚子忽然咕的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在死静的空地上格外清晰。
他低头揉了揉肚子,小声嘀咕,语气还挺认真:“唠这么久,都给我唠饿了。等完事啊,必须整两碗面。都加蛋。”
这话一出,身后差点集体破功。
握剑的修士手一抖,剑尖差点戳自己脚面上。扛盾的大哥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没干,嘴角直接翘到了耳根子。炊事班张师傅攥着那把锈刀,本来都做好拼命的准备了,听见“吃面”俩字,刀身晃了晃,差点砸脚面上。
陶序没回头看身后的热闹。
他仰着脸,瞅着那尊巨大的身影,瞅着它身上密密麻麻嵌着的无数张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张脸上都刻着“熬不动了”四个字。
忽然就觉得,这哪是什么最终BOSS啊。
就是一堆没熬过去坎的人,攒成了一堵墙。全是没处去的念想,没说完的话,没咽下的那口气。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熬了一年又一年。
“你们也挺难的吧。”他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怕吓着谁,“困了这么久,熬了这么多年。能撑到现在,已经够可以了。不用非得揪着意义不放。能好好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风忽然就停了。
连旁边火把噼啪的声响,都跟着弱了下去。
最先有变化的是它身上的裂纹。
最开始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一道白光,从裂纹最深处透出来。跟着就是第二道,第三道……密密麻麻蔓延开,像冰面底下终于有了活水流。灰白色的外壳顺着裂纹一片片往下掉,砸在地上没半点声响,化成细细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底下露出来的颜色是暖的。米白,浅黄,带着点温温的光,不扎眼。
黑气也在往后退。
从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褪成深灰,再褪成半透明的雾。那些嵌在上面的脸慢慢化了,像开春的冰似的,没声没响,变成细碎的光点子,慢悠悠往天上飘。越聚越多,跟倒着飞的萤火虫似的,铺了小半片天。
头顶的天在变亮。
暗红色的裂缝往回收缩,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墨黑被撕开一道口子。漏出来的光是淡青色的,干净,带着点清晨露水的凉味儿。
第一缕阳光砸在肩膀上的时候,陶序后背暖了一下。
那巨大的身影还在缩。
从遮天蔽日,到比城墙高半头,再到跟旁边营帐差不多高。最后定住,就普通人高矮。
灰白色的壳子全褪干净了,露出来个瘦高的人影,穿一身灰布衣裳。看不清具体五官,就一双眼睛。以前是空空洞洞的,现在有光了,像刚睡醒的人,还带着点迷迷糊糊的劲儿。
它就站在那儿,盯着陶序看。
看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又动,像是在努力学说话。
半天,才挤出来两个字。很轻,很哑,像干涸了一百年的河床终于淌过了第一股水。
“谢谢。”
话音刚落,整个人就散了。
化成一团软乎乎的暖光,跟着那些飘着的光点子一块儿往上升。升到半空的时候顿了顿,像回头又看了一眼这片土地,才慢慢融进了天光里。
天彻底亮了。
身后咣当一声响。
有人扛不住了,盾牌直接砸在地上。跟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稀里哗啦连成一片。
有人直接瘫坐地上,大口喘气。有人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人哭出声,可那股子紧绷了几天几夜忽然松下来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张师傅把锈刀往腰后一别,抬头瞅了瞅亮堂堂的天,闷声说了句:“……面。我去煮。”
话音落,转身就往炊事棚走。脚步挺快,跟怕晚了有人抢似的。
火很快重新烧了起来。烟筒里冒出来的烟都是白的,飘在亮堂堂的天上,慢悠悠的。
这时,传令兵从后台方向连滚带爬冲过来。手里的传讯符都烧剩半截了,脸亮得放光,嗓子哑得都劈叉了,隔着老远就喊:
“后台传令——山海二号算力回升了!更新能继续了!”
这话一出,营地里先是静了半秒。
跟着就炸了。
有人喊,有人笑,有人把手里的剑往天上抛,又赶紧伸手接住。压抑了多久的情绪,这会儿全泄出来了。
陶序还坐在土坎上没动。
俩手搭膝盖上,仰着脸看天。阳光晒得脸发烫,暖烘烘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他摊开右手手心。空的。
可总觉得有什么温温的东西落在上面,细得像灰尘,轻得像化了的雪。
攥了攥,又松开。啥也没有。
他笑了笑,觉得自己可能是刚才被绝望感冲傻了,出现幻觉了。
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刚直起腰,脖子上挂着的山海印,忽然毫无征兆地灼痛起来。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烫。
像块烧红的烙铁,死死贴在皮肤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赶紧低头去扯衣领,就看见山海印的纹路里,正一点点渗出来暗红色的光。
那颜色……
跟之前空间裂缝渗出来的光,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