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刚蹭到衣领,那股钻心的烫意忽然就没了。
跟被人猛地掐了电源似的,说断就断。
陶序扯着领口低头瞅,山海印安安静静贴在皮肤上,温温的,跟块普通玉佩没两样。纹路还是那些纹路,半点亮光都没漏。翻来覆去摸了两遍,确认没幺蛾子了,才松手把衣服拉好。布料盖上去的瞬间,最后一点余温也散得干干净净。
抬眼往前看。
空地空荡荡的。
刚才那遮天蔽日的聚合体,连个影子都没剩。站过的地方平平整整,没坑没灰,就剩踩实的黄土,边儿上几棵野草被风吹得歪歪扭扭,跟啥也没发生过似的。
远处那道暗红色的裂缝正往中间收,跟拉拉链似的,两边的天光顺着缝往里挤,越挤越宽。没一会儿功夫,裂缝彻底抿上了,连条印子都没留。
天是淡青色的,云薄得像纱,慢悠悠飘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铺在帐篷顶、木栅栏、焦黑的泥地上,暖烘烘的,混着点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儿。
陶序站在原地,后脊梁还残留着点发紧的错觉。
刚才那股铺天盖地的绝望感冲过来的时候,他真以为要栽在这儿。结果现在晒着太阳,啥事没有。
淦,这游戏体感做的也太真实了,差评。
“叮——”
脆生生的提示音凭空炸在脑子里。
还是那股机械电子音,只是这次尾音往上挑了点,像程序跑完最后一行代码,终于能下班了似的:
【元界版本更新完成。秩序修复完毕。异常波动全部清零。本次更新结束。】
营地静了两秒。
然后“轰”一下就炸了。
不是爆炸,是人的喊声。有人嚎得破了音,有人蹦起来踹空气,还有人把剑往天上扔,伸手去接的时候差点砸自己脑袋。绷了好几天的劲儿全泄出来了,笑的喘的,还有带着哭腔喊的,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
盾兵哐哐往地上砸盾牌,闷响声连成一片。符修把手里攥皱的符纸往天上一扬,黄纸片飘飘洒洒落下来,跟撒了满天碎金子似的。
炊事棚那边,张师傅拎着锈刀探出头,愣了三秒,“啪”把刀拍砧板上,嗓门大得半个营地都能听见:“水开了——下面!卧俩鸡蛋!”
有人噗嗤笑出声,跟着就是成片的笑声。
阳光裹着笑声往耳朵里钻,暖得人鼻子有点发酸。
陶序站在空地边儿上,被欢呼声裹着,嘴角也不自觉翘了点。抬手拍了拍前襟的灰,又弯腰弹了弹裤腿上的草屑,直起身的时候慢悠悠来了一句:
“这最终BOSS也不行啊,唠两句就没了。我还以为得抡胳膊干一架呢。”
语气懒懒散散的,纯纯事后吐槽。
话音刚落,旁边的喧闹卡了半拍。
好几个蹦到半空的人僵在那儿,脚落地的时候差点崴了。有人慢慢转过头看他,表情那叫一个复杂——有震惊,有无奈,还有点“大哥你是真敢说”的佩服。
几秒之后,有人先点了点头。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点得参差不齐,但个个都很认真。
没人敢接话,可嘴角都在偷偷抽。最前面那握剑的修士没绷住,“噗”一声喷了,又赶紧抬手捂嘴,手里的剑还晃了晃。
整个营地的笑声更欢了。
陶序混在人群里,仰头看天。
风刮过来,带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还有面汤煮开的麦香,暖烘烘的往鼻子里钻。他深吸了一口,胸口堵了好几天的那股闷劲儿,终于散干净了。
挺好。
虽然过程有点离谱,但好歹是通关了。
“叮——”
又一声提示音,短平快,像条手机通知。
【意识通道已开放。已绑定现实坐标。可随时退出。】
终于!
陶序眼睛一亮,活动了两下脖子,转了转手腕,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先点份外卖,加辣加卤蛋,再瘫床上睡他个天昏地暗。楼下那只胖橘估计也饿了,得买点猫粮喂喂。
刚在心里默念“退出”俩字,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串。
他回头。
黑袍主帅从人群里挤过来,身后还跟着俩生面孔。
一个穿暗金纹长袍,中年人,面相比主帅还沉,腰上挂的令牌大一圈,纹路密密麻麻的,一看官就不小。另一个是白胡子老头,干瘦干瘦的,穿件灰布短打,看着跟乡下种地的老汉似的,可他往那儿一走,周围人自动就往两边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俩人走到陶序跟前站定。
暗金袍的先开口,声音不重,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辈,更新已全部完成。天庭与各界势力商议过后,想正式聘请您,担任元界常驻特殊顾问。”
啊?
陶序愣了。
啥玩意儿?
打完BOSS不给奖励发offer?这游戏路子这么野?
对方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东西递过来。是卷帛书,边角用金线扎着,封口盖着朱红大印,纹路复杂得他看一眼都眼花。看着就挺沉,不像是随便打印的A4纸。
“长期常驻,权限拉满,出入自由。没有固定差事,真遇上事儿了,您搭把手就行。元界各地的资源,您随便调用。待遇好说,您提条件,我们全照办。”
风刮过来,吹得帛书边上的细流苏晃了晃。
陶序伸手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隔着布料都能摸出里面厚墩墩的,估摸着不止一页。
他低头瞅了瞅手里这卷正经得不像话的聘书,又抬头看了看对面俩人严肃的脸。周围不知什么时候静下来了,一圈人都往这边瞅,眼神热乎得发烫。
那眼神不像是看玩家通关。
倒像是看救星。
陶序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
不就是个沉浸式剧本杀吗?怎么还整上长期聘用了?难道是游戏的隐藏DLC邀请?
他摸了摸下巴,没直接答应,也没拒绝:“……我考虑考虑。行吧?”
“应该的。”暗金袍的点点头,微微欠了欠身,“您慢慢想,我们随时恭候。”
陶序把帛书夹胳膊底下,往后退了半步。
阳光晒在肩膀上,暖乎乎的,面汤的香味越来越浓,远处还有人在收拾兵器,叮叮当当的,热闹得很。他扫了一眼周围神色平和的修士们,心里忽然冒出来个奇怪的念头——
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说不定,以后真还能回来看看。
他收了心思,打定主意先回去睡个三天三夜再说。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退出”。
预想中的天旋地转没来。
意识也没抽离的感觉。
陶序皱了皱眉,又念了一遍。
还是没反应。
他猛地睁开眼。
脖子上的山海印又开始发烫,温温的,却像块烙铁贴在皮肤上。
脑子里的系统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点电流杂音,听着竟有几分慌乱:
【警告!检测到高阶意识契约绑定!
身份已更新——元界特邀顾问,永久生效。
强制退出失败。
请宿主自行探索后续剧情。】
陶序心里一沉。
他抬眼看向对面俩人。
暗金袍的中年人还是那副沉稳样子,可眼神里藏着点别的东西。不是对前辈的恭敬,倒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的释然。
白胡子老头冲他笑了笑,抬手捋了捋胡子。
那眼神,熟得离谱。
像在哪见过。
陶序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刚才聚合体散掉的瞬间,那道极轻的气音,好像说的不是“谢谢”。
是——
“您终于回来了。”
风忽然就凉了点。
阳光还是暖的,可陶序后脊梁骨,莫名冒了层冷汗。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这玩意儿,真的是游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