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汤依旧飘着热气。
陶序靠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胸口,盯着床头柜的白瓷碗愣了足足十秒。汤色琥珀透亮,几粒枸杞浮在表面,两片黄芪,一小截当归须静静沉在碗底。醇厚肉香顺着热气钻进鼻腔,是长时间慢炖才能熬出来的味道。
喉头滚动,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没有伸手去端,先扭头望向房门。
门关严实了。
张姨已经离开。可方才她端汤进门的画面反复在脑子里打转。碎花外套、变形的灰色棉拖鞋,笑容、说话的语调,和平日里下楼取快递偶遇的张姨分毫不差。
半个钟头前还身在元界营地,亲眼看见一模一样的身影踩着菜篮子掠过头顶,临走还朝他大喊,记得回家锁门。
抬手摸向脖颈,玉佩还贴着皮肤,温温热热。指腹蹭过玉面,预想中凹凸磨手的裂纹没有出现。
心头咯噔一下,伸手把玉佩从衣领扯出来。
这块祖传玉佩,上次在光门那里摔裂外层外壳,边缘参差不齐,摸起来总刮皮肤,这点他记得清清楚楚。
眼下整块玉边角圆润光滑,像是被细细打磨过。一层淡淡的柔光裹在玉石表层,不算刺眼,却真切存在。翻来覆去反复端详,碎裂的外壳彻底消失。玉体内部,隐约有云雾状纹路缓缓流动。
好家伙,这玉佩什么时候悄悄变样了?
攥紧玉佩坐在床沿,客厅传来细碎动静。轻微脚步声,收拾桌面的声响,碗筷互相碰撞的轻响。
掀开被子踩进拖鞋,挪到卧室门口探头往外看。
张姨弯腰站在茶几旁,收拾堆积一晚的外卖盒、零食包装袋。空盒子整齐叠好,零散袋子收拢到一处,动作娴熟利落,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
“张姨。”陶序扶着门框,手里依旧攥着玉佩,“你怎么进来的,房门真没锁?”
张姨头都没抬,把摞好的餐盒拎向垃圾桶:“门是锁了,我有钥匙。”
陶序瞬间噎住:“钥匙哪来的?”
拍掉掌心碎屑,转过身,神情平淡得如同闲聊天气:“你之前落在鞋柜上那把,我替你收好了。你老是丢三落四,留一把备用稳妥点。”
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回去。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早前出门忘带钥匙,找张姨借备用钥匙,当时她随口提出代为保管,自己没多想就答应了。现在回想,这钥匙放在她手里时间未免太久。
转身走回卧室,端起那碗尚存温度的汤抿上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进胃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姨跟到卧室门口,斜靠门框,双手揣进围裙口袋,神态和往常楼道闲聊菜价时别无二致。
可开口的问题,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昨天,玩得还算顺心吗?”
陶序端碗的动作一顿。
一句轻飘飘的问话,仿佛只是问一场普通电影好不好看。咽下嘴里的汤,把碗搁回床头柜。
“张姨,你都知道了?”
张姨浅浅一笑:“那个项目是我朋友开办的,听说你进去体验了。”
陶序心里豁然开朗。
淦,怪不得昨天能看见“空中飞人”张姨,合着剧本杀项目是她熟人搞的,她过去帮忙搭把手。当初在城外碰见,提醒他锁好门,大概是担心他在场地里乱跑出事。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逻辑顺理成章,远比什么神仙降临更容易接受。
“只能说太过逼真。”再次端起汤喝了一大口,忍不住吐槽,“场景搭建完全看不出破绽,营帐、兵器、法术异象,还有那些黑雾畸变怪物,细节做得拉满。我一度怀疑全部都是实景特效,差点当真。”
张姨嘴角微微抽动,明显在憋着什么话。
“你在里面见到不少熟人吧?”
“何止见到。”陶序掰着指头细数,“楼下快递站王哥,一身古装背长弓,差点认成后羿cosplay。小区看门老盘头,换上灰布长衫,腰间还挂令牌。还有街口奶茶店老板娘,围着大围裙守灶台,跟开街边食铺一样。你们找人能不能走点心,直接拉街坊当群演,预算这么紧张?”
陶序全然没有留意,张姨揣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指,正轻轻摩挲一枚小巧木令牌。令牌纹路,和元界老盘头身上那枚如出一辙,尺寸更小,磨损严重,像是随身携带了无数年月。
“我还碰到一个特殊角色。”放下汤碗,神色认真几分,“设定是常年加班猝死的程序员,一身化不开的怨念。我跟他唠了半天无休止的需求改动、反复改bug,听完直接化作光点消散,看着像是彻底解脱。说真的,你们文案写得太戳人了。”
张姨没有接茬,安静站了片刻,从口袋掏出一只褪色保温杯,放在床头柜汤碗边上。
“明早给你捎豆浆。”
这杯子眼熟,是之前落在她家的那只。
“别总吃外卖,伤脾胃。”
“麻烦张姨了。”
没再多停留,转身朝外走。走到入户门前骤然停下,背对着他,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小陶,你心里认定是假的,它未必就是虚幻;你觉得是真实,它也未必永恒不变。”
房门轻轻合上。
陶序坐在床边,指尖捏着玉佩,反复琢磨那句话,越想越绕,干脆暂时搁置。
举起玉石对着灯光细看,光线穿透玉身,边缘漾开淡淡的金光,比先前更加明亮。把玉佩塞回衣领,玉石贴着皮肤,持续散发温润温度。
窗外天色缓缓沉下去。楼下飘来各家饭菜香气,远处电视新闻声响隐隐传来。隔壁邻居打电话的声音隔着墙壁模糊不清。
周遭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半点区别。
摊开手掌,张姨那句耐人寻味的话还盘旋在脑海。
他忽然冒出一个惊悚的念头。
方才张姨的提问,到底是单纯打听剧本杀体验,还是早就清楚,他经历的根本不是一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