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起来，得从光绪年间的苏州城讲起。

那时候苏州城里有个画师，姓陆，单名一个舟字。这人画技了得，尤其擅长画人物肖像，据说他画的仕女图，那眉眼间的神韵，简直能把画中人给唤活了。可这陆舟有个怪癖——他只画死人。

没错，专画死人。

苏州城里但凡有人家办丧事，只要出得起价钱，陆舟便会上门，对着亡者的遗容细细描摹，不出半日便能画出一幅栩栩如生的遗像。这手艺在苏州城里独一份，人称“画骨师”。

可你要以为这陆舟只是个普通的画匠，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画的每一幅遗像，都有一个古怪的规矩：必须在画中人头七那天夜里，对着画像烧一炷香，然后闭目静坐半个时辰。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陆舟从不解释，雇主们也只当是某种祈福的仪式，照做便是。

然而最近这半年，苏州城里接连出了几桩怪事。

先是城西绸缎庄的王老板，他母亲三个月前过世，请陆舟画了遗像。头七那天夜里，王老板按规矩烧香静坐，可到了半夜，他突然听见祠堂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王老板壮着胆子推门一看，当场吓得魂飞魄散——那幅遗像上的老太太，竟然不见了！

画像还在，只是画中人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王老板连夜跑到陆舟的住处，敲了半天门，里头却始终没人应。第二天一早再去，发现陆舟已经出门了，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不必惊慌。”

王老板哪能不慌？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不得不信了邪。

就在遗像出事的第三天，王老板的母亲突然回来了。

不对，应该说，是有人冒充他母亲回来了。

那天傍晚，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了王家的大门。王老板定睛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这不就是他死去三个月的亲娘吗？

“儿啊，娘回来了。”老太太开口说话，声音、神态、甚至连走路时微微跛脚的姿态，都跟他母亲一模一样。

王老板吓得连退三步，指着老太太说不出话来。倒是他媳妇比较镇定，试探着问：“婆婆，您...您是怎么回来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自己其实没死，那天是突发急病昏了过去，大夫误诊说她死了，就把她埋了。她在棺材里醒来，拼了命推开棺盖爬了出来，一路乞讨才回到家。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可王老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偷偷派人去挖坟，结果打开棺材一看，里面空空如也，连寿衣都不见了。

这下王老板更慌了。他想起陆舟留下的那张纸条，又想起那幅空白的遗像，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蹊跷。

可老太太在家住了几天，一切都很正常。她记得家里的每一件事，认得每一个亲戚，甚至连王老板小时候偷吃糖被父亲打的糗事都说得一清二楚。渐渐地，王家人也就放下了戒心。

直到有一天，王老板的媳妇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她去给老太太送参汤，走到门口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她悄悄从门缝往里看，只见老太太背对着门，正蹲在地上，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媳妇吓了一跳，推门进去一看，老太太正啃着一块生猪肉，满嘴是血。

“婆婆，您...您怎么吃生肉？”媳妇吓得参汤差点摔在地上。

老太太转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儿媳妇啊，你不知道，娘在棺材里饿了三个月，现在看见什么都想吃。”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媳妇却听得毛骨悚然。她强撑着笑脸退出房间，转身就跑去找王老板。

王老板听完媳妇的描述，脸色煞白。他想起了陆舟的规矩，想起了那幅空白的遗像，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陆舟画的根本不是什么遗像，而是锁魂图。

那些画像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画中人的魂魄被释放出来了。而这个回来的“母亲”，恐怕根本不是他娘，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王老板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茶馆里听说书。

我叫沈砚秋，苏州府衙门的捕头，干了十二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没见过？可王老板说的这事，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沈捕头，您可得帮帮我啊！”王老板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娘现在每天夜里都在院子里转悠，有时候还趴在窗户上看我们睡觉，那眼神...那眼神根本就不像个人！”

我放下茶碗，问他：“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你娘？”

“我...”王老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偷偷看过她的后背，我娘年轻时被开水烫过，背上有一大片疤。可她背上光滑得很，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就对了。我点点头，又问：“那你有没有去找过陆舟？”

“找了，可他不在家。我问了他邻居，说他三天前就出门了，说是去杭州采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采风？”我冷笑一声，“我看他是跑了吧。”

王老板急了：“那怎么办？沈捕头，您可得救救我一家老小啊！”

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今晚我去你家看看。”

当天夜里，我带了两个手下，悄悄摸进了王家的院子。

月色很好，院子里静悄悄的。我们躲在假山后面，盯着正房的窗户。大约等到子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王老板的“母亲”。

她穿着一身寿衣，头发披散着，赤着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到井边时，她停下来，低头看着井水，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突然，她抬起头，直勾勾地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谁在那里？”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示意手下别动，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老太太，我是府衙的捕头，听说您回来了，特地来看看。”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原来是官爷啊。老婆子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去衙门报备，实在是失礼了。”

说着，她朝我走了过来。月光下，我看见她的脸，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是异常明亮，亮得不正常。

“老太太，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我一边说，一边悄悄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官爷请问。”

“您还记得，您去世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记得，是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我儿媳妇给我做的。”

“那您还记得，您是被埋在哪个方向吗？”

“城南的义庄，第三排第五个坟。”

我点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老太太，您知道您儿子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吗？”

这个问题一出，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不知道答案的迷茫，而是一种...奇怪的愤怒。

“官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怀疑老婆子是假的？”

“不敢，只是例行公事。”我笑了笑，“您要是答不上来，也没关系。”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我儿子小时候最喜欢吃糖葫芦，每次赶集都要买一串。有一次他偷了家里的钱去买，被他爹打了个半死。”

这个答案没错，王老板确实跟我说过这件事。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背诵什么。

“老太太，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向前走了一步，“您还记得，您是怎么死的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破了她脸上的笑容。她的表情瞬间扭曲，眼睛里的光芒变得凶狠起来。

“我是怎么死的？”她喃喃自语，“我是怎么死的...”

突然，她发出一声尖叫，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我正要上前查看，她却猛地抬起头，双眼血红，死死地盯着我。

“我想起来了！是她！是她害死我的！”

“谁？”

“那个女人！那个画师的女人！”她歇斯底里地喊道，“她把我关在棺材里，用钉子钉死了盖子！我拼命拍打，喊救命，可是没有人听见！没有人！”

我心头一震：“你说的那个女人是谁？是陆舟的妻子吗？”

“不是妻子！是他的师妹！那个妖女！”她嘶吼着，“她把我骗进画室，说要给我画一幅像，结果...结果...”

话没说完，她突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起来。我赶紧上前按住她，却发现她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石头，而且越来越僵硬。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彻底不动了。

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可奇怪的是，她的尸体并没有腐烂，反而像一尊石像一样，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这时候，一个手下突然惊呼一声：“头儿，你看她的脸！”

我低头一看，只见她的脸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像是干涸的土地。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最后哗啦一声，整个面孔碎成了粉末。

粉末下面露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这张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生前应该是个美人。可此刻，她的表情极其狰狞，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