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多很快发现，自己昨晚下定的决心没有用。

他确实决定以后不在有本子的人面前乱说话。

也决定不在巴德旁边乱说话。

更决定不在老师面前乱说话。

可是他忘了一件事。

有时候，就算他一句话也不说，麻烦也会自己走过来。

这天早晨，幼训部基础观察课刚结束，赛文导师还没来得及收起讲义，格林导师就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穿着深蓝色训练长衣，腰间挂着铜哨，脸色一如既往地像阴天的石墙。

整个教室立刻安静。

巴德原本正低声对吉多说：“其实《吉多观察法》没有署名是件遗憾的事”，一看见格林导师，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吉多则下意识坐直。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格林导师出现，他就总觉得自己可能又要抄守则。

格林导师看向赛文导师。

“借用一下吉多。”

吉多小脸一下白了。

借用？

他是学生，不是木桶。

赛文导师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点了点头。

“去吧，吉多。”

吉多站起来，抱着自己的小本子，慢慢走到门口。

格林导师低头看他。

“本子不用带。”

吉多更紧张了。

不用带本子，说明不是普通谈话。

“导师，”他小声问，“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格林导师看着他：“暂时没有。”

吉多没被安慰到。

暂时没有，听起来像很快就会有。

巴德在座位上用口型问他：要不要我一起？

艾拉坐在前排，直接站了起来。

“导师，我能一起去吗？”

格林导师看了她一眼。

“你和巴德稍后也要来。”

巴德的眼睛瞬间亮了。

能被格林导师叫走，通常不是好事。

但“和吉多一起被叫走”，在巴德心里显然已经自动变成了某种团队事件。

艾拉却皱了皱眉。

她比巴德更懂麻烦。

果然，格林导师下一句话就让吉多心里彻底凉了。

“下午，幼训部和预备部会在西侧训练棚进行一次公开示范。主题是：面对大型生物时的基础观察和非刺激性动作。吉多，你要配合示范。”

吉多愣住。

“示范？”

格林导师点头。

“是。”

“我示范什么？”

“站姿、后退、保持低声、不要乱挥锣，以及你总结的基础观察口诀。”

吉多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自己随口胡编的东西，不但进了讲义，现在还要公开示范。

“导师，”吉多试图做最后挣扎，“我其实不会示范。”

格林导师面无表情：“所以才要提前练。”

吉多：“……”

这逻辑太严密了。

他完全躲不掉。

---

中午前，活着吃饱小队被带到了西侧训练棚。

训练棚里已经摆好了示范用具。

一只巨大的木制兽头模型放在前方，模型长得有点像龙，又有点像山羊，还带着两只弯角和一张张开的嘴。嘴里没有牙，只用白漆画了几道尖形图案，但从吉多的高度看，还是很吓人。

旁边还有几块木牌，分别写着：

**看眼神。**

**看尾巴。**

**看肚皮。**

**看它在看什么。**

最后一块牌子上写着：

**如果不知道，就后退。**

吉多看到最后一块，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这句他喜欢。

很实用。

巴德却盯着第二块和第三块牌子，语气复杂地说：

“你的口诀已经变成木牌了。”

吉多小声说：“不要提醒我。”

艾拉绕着那只木兽头看了一圈，伸手敲了敲。

“空心的。”

吉多问：“它会动吗？”

格林导师在旁边回答：“不会。”

吉多刚松口气，训练棚另一边的霍克教官就拉动一根绳子。

木兽头忽然“咔哒”一声张了张嘴。

吉多吓得后退一步，差点踩到巴德。

霍克教官大笑：“现在会动了。”

吉多看着那只木兽头，脸色一点点变白。

格林导师冷冷看向霍克：“霍克。”

霍克教官摸了摸胡子，收起笑。

“只是让孩子知道它会动。”

巴德小声说：“它动得很突然。”

艾拉看他：“你也被吓到了。”

巴德立刻挺胸：“我是在观察它的机械结构。”

吉多没有说话。

他正在认真思考下午示范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被这只木兽头吓得坐到地上。

这很有可能。

格林导师开始讲流程。

“第一步，面对模型，保持距离。”

吉多站到指定位置。

“第二步，观察。”

吉多看向木兽头。

木兽头的眼睛是两块涂黑的圆木片。

完全看不出情绪。

吉多小声问：“它没有眼神。”

格林导师：“你只需要指向眼睛位置。”

“哦。”

“第三步，看尾部动作。”

吉多看向模型后方。

那里根本没有尾巴。

霍克教官从旁边拖来一根绳子做的假尾巴，尾巴末端绑着一块布。

他拉了一下，假尾巴左右摇摆。

吉多忍不住问：“它像拖把。”

霍克教官咳了一声。

巴德小声道：“拖把龙也是一种想象力。”

艾拉踩了他一脚。

格林导师继续：“第四步，看腹部状态。”

吉多看着模型底下的圆木桶。

“如果很圆呢？”

格林导师沉默了一下。

霍克教官憋笑。

赛文导师在旁边认真补充：“圆并不一定代表危险低，但可能表示刚进食、行动迟缓，或者体型本来如此。”

吉多立刻点头。

这和咕噜很像。

当然，他现在还不能公开叫那条龙咕噜。

格林导师最后说：“第五步，判断无法确认时，后退，呼叫导师。”

这一步吉多最熟。

他非常擅长后退。

只要不被石头绊倒。

接下来是动作练习。

吉多需要站在模型前，先指眼睛，再指尾巴，再指肚子，最后指向木牌，说一句：

“如果不知道，就后退。”

这句话不难。

可问题在于，下午会有很多学生看。

幼训部全体。

预备部一部分。

还有几位老师。

一想到这点，吉多的手心就开始冒汗。

巴德也有任务。

他负责在旁边扮演“传讯官”，拿着信号哨，根据吉多判断做出“吹哨准备”的动作。

巴德对此非常满意。

“终于有了正式角色。”

艾拉的任务则是扮演“队伍稳定者”，站在吉多另一侧，负责提醒他不要乱跑。

她听完安排，只点了点头。

格林导师看向三人。

“记住，你们不是在表演传奇。你们是在告诉其他学生，遇到危险时如何保持基本秩序。”

巴德立刻收起脸上的兴奋。

“明白。”

吉多也点头。

他很想把这句话记住。

不是表演传奇。

只是告诉大家怎么后退。

后退很好。

后退比镇龙安全多了。

---

下午第二钟声后，训练棚外已经围满了学生。

幼训部被安排坐在前排的小木凳上，预备部站在后排。正式部有几个路过的学生也停下看热闹，手里还拿着训练剑和护臂。

吉多站在帆布后面，听着外面越来越多的说话声，感觉自己的胃像被打了一个结。

巴德站在他身旁，正在整理信号哨的绳子。

“别紧张。”巴德低声说，“我们已经经历过真正的龙。”

吉多小声回答：“可是那时候没有这么多人看。”

巴德想了想。

“这倒是。”

艾拉站在吉多另一边，看着他发白的小脸，伸手把他的过长斗篷往后拽了拽。

“别踩到。”

吉多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为了示范，梅尔夫人给他找了一件较正式的幼训披风。灰蓝色，边缘缝着银线，很好看。

唯一的问题是，它有点长。

对其他七岁孩子也许刚好。

对吉多来说，长了一截。

吉多把披风往上拎了拎。

“我会小心。”

艾拉看着他，显然不太相信。

事实证明，艾拉的怀疑很有道理。

格林导师在外面宣布示范开始。

“今天，我们演示大型生物遭遇时的基础观察流程。记住，这不是鼓励你们靠近危险，而是训练你们在无法立刻撤离时，如何不犯更大的错。”

他说完，示意三人上场。

巴德深吸一口气，走得很端正。

艾拉走得很稳。

吉多跟在中间。

第一步还算顺利。

第二步，他的披风被脚后跟踩住了一点。

吉多没有立刻发现。

他继续往前迈。

披风一扯。

他的身体往后一顿。

为了保持平衡，他本能地往前扑。

于是，所有人就看见——

所谓黑石坡镇龙神童，刚走上示范场，差点被自己的披风绊得脸朝下扑向木兽头。

全场安静了一瞬。

巴德眼疾手快，伸手想扶。

可他站得稍远，只抓到吉多的袖子。

艾拉动作更快。

她一把抓住吉多后领，把他从半空拎了回来。

吉多两只脚重新落地，整个人还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

木兽头就在他面前，黑漆漆的木眼睛正对着他。

训练棚里短暂沉默。

然后，不知道哪个幼训部孩子先笑出了声。

很快，笑声像洒落的豆子一样滚开。

“他差点扑过去了！”

“披风攻击！”

“镇龙神童被披风打败了！”

吉多的小脸红得快冒烟。

他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上的草屑里。

巴德立刻转身面对观众，非常严肃地说：

“这是错误示范。说明面对大型生物时，装备不合身会造成严重危险。”

笑声稍微停了一下。

格林导师看向巴德。

巴德站得笔直，像刚说完一条非常重要的战术总结。

格林导师沉默片刻。

“说得对。”

巴德的眼睛瞬间亮了。

吉多也愣住。

格林导师转向所有学生，冷声道：

“看见了吗？披风、背包、绳索、木棍，任何东西一旦影响行动，都可能让你在危险面前摔倒。外出前检查装备，是基础。”

训练棚里的笑声彻底停了。

孩子们开始认真点头。

甚至有人拿小本记了下来。

吉多站在场中央，满脸茫然。

他差点摔倒，居然也能变成课程内容？

巴德小声对他道：“你看，我救回来了。”

艾拉低声说：“少得意。”

不过她也没有否认。

示范重新开始。

这一次，艾拉直接把吉多披风下摆折起来，塞进他腰带边。

虽然看起来不太美观，但至少不会绊脚。

吉多站在木兽头前，深吸一口气。

按照流程，他抬手指向模型的眼睛。

“先看眼睛。”

声音有点小。

格林导师说：“大声。”

吉多只好提高一点声音。

“先看眼睛。”

然后指向后面的假尾巴。

“再看尾巴。”

霍克教官拉动绳子，假尾巴左右摇摆。

前排几个孩子忍不住笑。

因为那尾巴确实像拖把。

吉多努力不看他们，继续指向模型圆桶一样的肚子。

“最后看肚皮。”

这句说出来时，预备部后排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大概是想起黑石坡那条“很圆”的龙。

吉多耳朵红了。

最后，他指向那块木牌。

“如果不知道，就后退。”

这句他说得最清楚。

因为他真的很相信。

说完，他按流程往后退三步。

第一步，稳。

第二步，稳。

第三步，披风没有绊住，石子也没有滑。

成功。

巴德在旁边举起信号哨，做出准备传讯动作。

艾拉站到吉多侧后方，模拟护住同伴的位置。

格林导师点头。

“很好。再来一遍。”

吉多僵住。

还来？

格林导师看着他。

吉多只好再来一遍。

然后又来一遍。

第三遍时，他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

第四遍时，下面的孩子也不笑了，开始跟着背口诀。

“先看眼睛。”

“再看尾巴。”

“最后看肚皮。”

“如果不知道，就后退。”

到了第五遍，格林导师让幼训部全体起立，跟着做了一次。

训练棚里，一群七八九岁的孩子齐刷刷后退三步。

有两个撞到了一起。

一个踩到别人脚。

还有一个因为后退太认真，差点退进霍克教官怀里。

霍克教官把他拎回去。

“后退不是倒着逃命。”

全场又笑了一阵。

但这次笑声轻松多了。

吉多站在旁边，忽然没那么害怕了。

原来不是只有他会出错。

大家都会。

披风会绊脚，尾巴会像拖把，后退也可能撞人。

只要不是面对真正的龙，这些错误似乎都没有那么可怕。

示范最后，赛文导师做总结。

“今天示范的重点不是‘吉多如何安抚龙’，而是基础观察与不刺激目标。真正的野外遭遇中，撤离和示警永远优先。记住，能退就退，能叫老师就叫老师。”

这句话让吉多非常满意。

他觉得这才是最好的课。

能退就退。

能叫老师就叫老师。

如果黑石坡那天能一开始就做到，他现在可能还只是一个普通吃饭学生。

不过，想到这里，吉多又忍不住想起咕噜。

那条胖龙现在在做什么？

睡觉？

找吃的？

还是又在黑石坡洞口打呼噜？

吉多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想。

越想越麻烦。

---

示范结束后，很多学生围过来。

不过这次，他们没有全都问吉多怎么唱歌。

他们开始问更正常的问题。

“后退的时候要不要看脚下？”

“如果尾巴不动，但耳朵动呢？”

“如果它一直看食物，是不是先把食物丢远？”

“披风真的要提前绑好吗？”

最后一个问题让吉多有点尴尬。

但格林导师竟然亲自回答：

“要。”

于是吉多差点摔倒这件事，正式成为“装备检查重要案例”。

巴德对此非常满意。

“你的每次意外都能成为教材。”

吉多闷闷地说：“我不想。”

艾拉把他腰带里塞着的披风下摆拉出来，帮他整理好。

“至少这次没人叫你小怪物。”

吉多一愣。

他看向周围。

确实。

大家讨论的是观察、后退、披风和信号哨。

没有人再喊他“小怪物”。

有人看他时，眼神里还是有好奇，但不再像看什么奇怪生物。

更像看一个刚刚在场上差点摔倒、但还是完成示范的同学。

这让吉多心里轻了一点。

巴德也意识到了，轻声说：

“看来公开摔一下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吉多看向他。

巴德立刻补充：“差点摔。”

艾拉说：“你再说，他会想真的摔你。”

巴德闭嘴。

傍晚去食堂时，玛莎厨役长给吉多盛汤，忽然问了一句：

“听说你今天差点被披风绊进木兽嘴里？”

吉多小脸一红。

“没有进嘴。”

玛莎哼了一声，把一块面包放到他盘子里。

“下次走路看脚。”

吉多点头。

“嗯。”

他端着餐盘回到长桌边，发现那块面包比平时稍微软一点。

吉多坐下后，认真咬了一口。

巴德看着他，问：“你在想什么？”

吉多咽下面包，小声说：

“我觉得今天还行。”

巴德笑了。

艾拉也低头喝汤，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今天确实还行。

虽然他差点绊飞自己。

虽然被全幼训部看见。

虽然这件事以后大概会被巴德写进什么“装备安全篇”。

但至少，大家学会了一件正确的事：

遇到危险，不一定要唱歌。

先站稳。

再观察。

然后后退。

如果不知道，就叫老师。

吉多觉得，这比什么“镇龙神童”好多了。

而且今天的面包也不算太硬。

这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