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然,”她轻轻地说到,“你昨天说过一句话,你说——‘我不会让你陷进去的。’”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作我,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苏晚眉目传情地看向施然,若有所事地说着。
最后的最后,他们没有去任何地方。
不是因为他们妥协了,而是因为在第七天发生了一件怪事,地点是书店里。
大约上午十点,苏晚在二楼整理从图书馆复印回来的资料。她把有关伏魔院的文献按时间顺序排好,正准备开始梳理八苦卷轴与三十七处封禁之间可能存在的对应关系。
施然在楼下整理书架,他的心思却没在整理书架上,他只是需要一个不离开她太远的理由,默默地守护。
然后书架的某个角落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本书从高处跌落,砸在木地板上。施然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书。不是从他书架上的任何一本,这本书的封面没有书名,皮质封面,烫金字体已经模糊,纸页泛黄得厉害,但保存得出奇完整。
他随手翻开,不是古籍。是手抄本,纸张是明代的,但墨迹更新的多,似乎是后来有人抄录上去的。
第一页第一行字:
“爱别离第一:天龙寺僧值净空与教坊司琴师苏婉相爱不得见,净空被方丈慧明以三十七刀‘度化’解脱。”
施然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不由地想起之前自己在无相禅寺看到的慧明,难道?
天龙寺方丈慧明,无相禅寺首座慧明。同一法号,不同寺庙。以三十七刀“度化”。三十七刀,三十七处封禁点。
这串数字像一根线,串起了两段相隔千年、看似无关的往事。
“苏晚。”
他压着声音里的震动,“下来看一下这个。”
苏晚从二楼下来,接过他手里的手抄本。她从头读到那一行,读完又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施然。
“三十七刀?”
“三十七。”
施然将手抄本翻到封面背面,背面贴着一张藏书票,票面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伏魔院藏经楼。编号:捌·一。
“这不是普通的古籍,这是伏魔院的档案。”
他将手抄本摊在柜台上,继续往后翻,“我们在找的八苦卷轴,不止有碑文,还有配套的案卷记录。每一桩心魔案,都有完整的勘察、分析、结案。这份手抄本是‘爱别离卷’的副本。”
他翻到中间一页。这一页的墨迹更旧,笔锋更硬,显然是更早的抄本。上面记录的不是案情,而是引述:
“据《天龙寺志》载:方丈慧明以三十七刀‘度化’僧值净空,使之解脱爱欲之苦。净空受刀时面无惧色,口诵《金刚经》一偈。刀尽,气绝。慧明抚其顶曰:‘汝今解脱,吾负汝。’”
“慧明。”施然念出那个名字,“又是慧明。”
苏晚将手抄本翻到封底,封底内侧有一行小字,笔迹和正文不同,不是抄录者的字,而是后来的某个人用铅笔添上去的。字迹潦草,但用力极深,几乎刻进了纸纤维里。
“慧明不是一个人,慧明是一个位置。每一任无相禅寺的方丈,都叫慧明。”
施然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如果每一任无相禅寺的方丈都叫慧明,那么北周灭佛时的首座慧明,天龙寺“度化”僧值的方丈慧明,以及伏魔院档案里可能记载的其他“慧明”,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他们是同一条血脉,同一把刀,同一个重复了一千五百年的错误。
那台老对讲机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音。
施然低头看向对讲机。指示灯在闪烁,红色的,一闪一闪。这台对讲机施然检查过电池,是空的。电池仓里只有两节不知多少年前装进去的旧电池,触点已经锈蚀。但指示灯在闪。没有电源,没有信号源——它却在响。
施然按住对讲机的通话键,凑近嘴边,声音尽量平稳:“谁?”
电流音更响了,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出现了一个声音。
声音很年轻,男声,气息平稳,有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施然先生,苏晚姑娘。”
施然的手微微收紧。这个声音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人,但更奇怪的,是这个声音的质感,不是从对讲机喇叭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从他的听觉深处响起,像是有人贴着耳膜在说话。
“今天是苏姑娘第七日,林晚棠的婚宴虽散,但执念之门并非只有一扇。唢呐声停了,召唤并未停。第七日午夜之前,若无人能接引,苏姑娘会被卷入另一个空间。不是婚宴,是无相寺地宫的最后一重封禁。慧明当年留给令尊的那重。”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在等他们消化。
“贫僧从伏魔院碑刻中得知此事,特来传讯。你们找的《渡厄卷》手抄本,昨日在图书馆古籍部,有人替你们取出来了。封底那行字是贫僧补上去的,慧明不是一个人。慧明是每一任无相寺方丈的法号,灭佛时的首座慧明是最初的封禁者,也是第一代渡厄。贫僧想说的就这些。该怎么做,你们决定。”
对讲机的指示灯灭了。
苏晚低头看着手中的手抄本,她慢慢合上书,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发白。
“为什么他说的执念是让我去,无相寺地宫的最后一重?”
施然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那台对讲机,翻过来检查电池仓。电池还在锈蚀着,指示灯没有反应。刚才那声音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他在说另一件事。”
他把对讲机放下,抬头看着苏晚,“七天规则没有因林晚棠的消散而停止。只是换了目标,之前是婚宴,现在是地宫封禁的最后一重。我父亲当年打开过这重封禁,但他没有破解,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他对慧明说,‘还没到时候’。他留给我的那封信里写,‘佛宝被封在墙的另一侧,而墙的另一侧是念无相’。”
苏晚听明白了,施守拙当年在藏经阁二楼看到的,是念无相本人。他只是被封禁隔在墙外,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在等一个能穿过那道墙的人。现在第七天,他要的人是她。
“他要的不是我。”苏晚说。
施然抬起头,苏晚看着他的眼睛。
“他要的是我身后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