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车在家属院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
这里是分配给厉战霆的婚房,独门独院,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在午后斜阳里显得安静而朴素。厉战霆率先下车,动作依旧利落,但林清雪注意到他左手在车门框上借了一下力,非常轻微的一个动作,若非她一直留意,几乎无法察觉。
“到了。”他言简意赅,站在车边等她。
林清雪拎着自己简单的行李袋下车,跟在他身后走进小楼。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客厅里只有几件必需的木质家具,地板擦得锃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旧书混合的味道,整洁得近乎没有人气。
厉战霆将帽子和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动作间,左侧腰腹的军衬似乎又被微微汗湿了一小块。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这里条件比较简陋。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边,我的在右手边。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语气公事公办,像在安排战友的住宿。
林清雪放下行李袋,没有去看分配给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和血腥气——很淡,但逃不过她的鼻子。
“厉队长,”她用了正式的称呼,“我认为,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安排住宿,而是接受检查。”
厉战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没事。”
“仪式上,你左侧身体活动受限,出汗异常,脸色苍白。”林清雪一一列举,“我是战伤科医生,我有理由怀疑你体内有未处理的伤情。而且,”她顿了顿,“在握手的时候,我感觉到你掌心温度分布不均,左侧经络有阻滞。”
这并非全是假话。那种透视带来的奇异感觉,确实让她“感知”到了他体内异常的能量流动,只是无法用常理解释。
厉战霆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林医生,我的身体状况,我自己清楚。不影响任务。”
“但会影响你的生命。”林清雪的语气难得带上了急切,“我是你的妻子,至少名义上是。我有责任确保你的健康。如果是在任务中受的伤,更该彻底检查,避免留下后遗症影响未来行动。”
“妻子”这个词似乎触动了他。厉战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你。”
他走到木质沙发旁坐下,背脊依旧挺直,但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
林清雪立刻打开行李袋,从最内层取出一只长方形的木匣。暗紫色的湘妃竹制成,上面有着天然的泪痕状斑点,色泽沉郁,触手温润,显然年代久远。她打开铜扣,掀开盒盖,红色丝绒衬底上整齐排列着数十枚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尾点缀着细小的彩色丝线,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看到针匣,厉战霆的眼神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我需要检查你左腹的伤处,”林清雪取出一枚中号银针,用随身的酒精棉片消毒,“请解开上衣纽扣。”
厉战霆依言,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军衬最下面的几颗纽扣,露出左腹侧方的位置。古铜色的皮肤上,一块新鲜的敷料贴着,边缘还能看到渗出的淡黄色组织液和淡淡的血色。
林清雪没有先去动敷料,而是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他伤口周围的皮肤上——触手一片灼热。她屏住呼吸,集中精神。
几秒钟后,那种熟悉的嗡鸣声再次在脑中响起,视野开始变化。皮肤、肌肉、筋膜层层淡去。她再次“看”到了那枚碎片,比之前在礼堂惊鸿一瞥时更加清晰。它并非紧贴着肾脏,而是更深——紧贴着腹主动脉的边缘,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只要再偏移几毫米,或因剧烈活动移位,就可能瞬间划破大动脉。碎片周围的组织有明显的炎症和水肿,说明它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正在引起持续性的内部问题。
这伤势,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他到底是怎么带着这样一个“定时炸弹”完成婚礼的?
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林清雪收回手指,拿起那枚消过毒的银针:“我会用银针探查一下伤口周围的气血运行情况,可能有点刺痛。”
厉战霆“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林清雪手法精准地将银针刺入他伤口旁的一个穴位,指尖轻轻捻动。银针传来的反馈证实了透视所见——局部肌肉纤维高度紧张,试图固定住那危险的异物,气血运行在碎片周围形成了郁结。她全神贯注于探查伤势,没有注意到厉战霆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当她准备刺入第二针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小金属物落地的声音。她下意识转头,看到厉战霆垂在身侧的右手边,地板上有一颗白色的小药片正在滚动,最终停在沙发腿旁。
安眠药?
她抬头看向厉战霆,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头微微后仰靠着沙发背,双眼紧闭,眉宇间那惯常的冷峻和警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昏迷的疲惫。
林清雪愣住了。这个在礼堂里站得如松柏般挺拔的男人,此刻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家沙发上,因为伤痛的折磨和药物的效力,甚至没撑到医生为他检查完。
她轻轻拔出银针,收回到针匣里。然后弯腰捡起那颗滚落的白色药片,放在鼻尖嗅了嗅——是某种强效镇静安眠药物,通常用于严重的睡眠障碍或术后镇痛。
他每晚都需要靠这个才能入睡?
林清雪看着沉睡中的厉战霆,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古朴的针匣,再想到他体内那枚危险的弹片,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窗外,夕阳的余晖渐渐消散,暮色开始笼罩这栋安静的小楼。客厅里,只剩下厉战霆平稳的呼吸声,和林清雪凝视他时,那若有所思的安静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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