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然凑近去认真地看了下，果然，她是对的。施守拙的第一处勘察记录是河北某地的一座唐代古寺废墟，时间是二十年前。最后几处勘察记录集中在长江以南，时间是他失踪前两年。从北到南，从唐到清，从较古老的执念到较晚近的执念，他走了一条倒溯的路，在沿着时间往上追溯。
“他在往回走。”施然说，“往回追溯到尽头，就是无相寺。”
“他走完了吗？”
施然指着地图最南端的一个红点，那个红点旁边画着一个问号，是施守拙标注的最后一个勘察目标，旁边只写了两个字，“未入”。地图上再往南，没有红点了。但在那张地图背面，施守拙加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一个地名：伏魔院。
“他追溯到了起源，无相寺。但伏魔院在他找到之前，就……停止了。”
施然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伏魔院旁边打了一个星号，“他没有进去，我们替他走。”
苏晚靠在工作台边，喝了一口凉透的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有“苏晚卿案牍”的纸条，贴在王安桉相关的红点旁边。纸条上那行字她已经反复看了很多遍，“此案无凶，唯人心是狱。”
“八苦卷轴序碑现在在哪儿？”
她问。
“上次查的著录信息说原碑在伏魔院旧址，院废后碑移入城内，现藏址不详。”
施然在电脑上打开搜索引擎，“但著录信息里有一个细节，拓片是民国二十三年拓的，拓工的落款是‘金陵陈氏’。金陵就是南京。如果拓片是在南京拓的，原碑可能被移到了南京的某处。”
苏晚已经打开了文物局的数据库，她的记者证权限还在，能访问一些不对外公开的文物普查档案。她输入“八苦卷轴序碑”七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一条条目，“八苦卷轴序碑，清代移入毗卢寺，现存于南京毗卢寺碑廊。”条目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普查人员几年前拍的。碑不大，一人高，青石质地，碑额刻着“渡厄卷序”四字。碑文小楷，密密麻麻，和苏晚在伏魔院手抄本封底看到的字迹完全一致。
苏晚将照片放大，一块一块地辨认碑文。碑文最后一行，朱笔小字，“渡厄卷终，八苦归元。”她凑近屏幕，将照片放到最大，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向施然。
“碑在南京，明早出发。”
施然看着她眼底那些熬出来的红血丝，伸手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把她手里的凉茶拿走，换了一杯温水。
“今天先到这。”
苏晚接过水杯，笑着反问了一句，说我以为你更急。施然没有否认。他只是把地下室的灯关了，留了一盏台灯，然后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说了一句话，没有回头，急。但我爸用了二十年。我们可以多用几天。
去南京之前，苏晚回了一趟自己的公寓。
她需要取一些换季的衣物，顺便把堆在门口的信件清理一下。施然在楼下车里等，低头翻看伏魔院手抄本，试图辨认几处被水渍晕开的字迹。对讲机安静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电池还是锈的，指示灯没有再亮过。
苏晚推开公寓门。玄关的灯没开，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久不住人的生涩气味。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弯腰捡起地上的信件，水电费账单、物业通知、一封手写的信。
她的手停在那封信上。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地址和她的名字，用毛笔写的，笔锋瘦劲，棱角分明。她拆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很短：
“苏姑娘惠鉴：贫僧法号无关。曾任伏魔院藏经楼值守僧，今闻八苦卷轴将重见天日，贫僧奉上先师手泽一页，盼施主与施然施主同览。”
下面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方小小的朱砂印。印章的图案是一棵松树，针叶苍劲，枝干盘曲。苏晚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个图案和那枚铜扣上的苍松，和念相碎片中苏晚卿在老宅后院里种下的那棵松树的姿态，一模一样。
她将信纸翻过来。背面附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座寺庙的山门，门楣上挂着匾额，匾上三个大字清晰可辨，伏魔院。照片背面一行铅笔字：摄于民国二十二年。院址：江宁府句容县茅山南麓。
她把信和照片放回信封，拿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关上公寓门，快步走下楼梯。她拉开车门，没有说“走吧”，没有说“出发”，而是把那封信和照片放在他手心里。
施然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我之前想错了。”
他看着那块匾额说，“伏魔院不在我们之前猜测的所有地方。它在茅山，茅山是道教名山。伏魔院建在茅山脚下，从来就不是一座普通的佛教寺院。它是建在佛道交界处的‘渡厄之所’。所以苏摩的禅武体系里会有道教内丹和符箓的痕迹，所以他们能跨越宗派界限去处理那些不属于任何一家的‘执念’，因为他们本来就在边界上。”
他发动引擎，捷达发出一声熟悉的嘶哑咳嗽。车窗外，城市的晨光正在漫过楼顶。施然将照片收好，挂上档位，忽然说了一句话，不是对苏晚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爸当年，差一点就找到了。”
。。。。。。
茅山南麓。一条窄窄的碎石路从省道分叉出来，沿着山脚蜿蜒而上。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毛竹林，竹竿在风里相互敲击，发出空洞而悠远的响声。
施然把车停在竹林边缘的一块空地上。前方没有路了，只有一条被野草半掩的石阶，一级一级往山上延伸。石阶上的青苔厚得看不出原来的石色，踩上去像踩在浸了水的绒毯上。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竹林忽然退开，眼前出现一片平地。
平地上，是一座废墟。
和施然第一次见到无相禅寺时的感觉不同，无相禅寺是死在火里的，烧塌的大殿、歪斜的佛塔、覆满青苔的石柱，每一处都是毁灭的痕迹。而伏魔院不是。伏魔院只是老了。院墙还在，但石头已经风化出蜂窝状的孔洞。山门还在，门楣上的匾额只剩下一半，“伏”字缺了半边，“院”字只剩左耳旁。大雄宝殿的屋顶塌了一角，但从塌陷处能看见殿内释迦牟尼佛像的侧脸，金漆早已剥尽，灰泥胎体露出麻布和稻草的纹理，但佛的眼睛还在。半垂着眼睑，目光向下，像一千年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