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然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伏魔院手抄本,翻到最后一页,放在石碑上。那一页是苏摩的结案陈词,最后一行被划掉的五个字,和旁边新添的六个字,“八苦已渡”和“九苦待渡”。在图书馆看到时,他不确定“九苦待渡”是谁写的。现在他知道了。是苏摩自己加的,划掉“八苦已渡”,不是因为他不确定,是因为他找到了第九苦。
“他做到了。”施然说。
他们在伏魔院废墟里找到了藏经楼的遗址。
准确地说,是拾得带他们找到的,当然不是拾得本人。施然在石碑前感受到的那股青色光晕,在消散前分出了一缕极淡的余辉,沿着废墟的残墙一路延伸,像一只引路的手,指向废墟最深处一栋坍塌了一半的二层小楼。
小楼的底层已经完全塌了,梁柱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瓦砾中长出半人高的野草。但二楼还勉强立着,木结构的外墙已经没了,露出里面一排排铁灰色档案柜,不是唐代的,不是宋代的,是民国的。铁皮档案柜,锈迹斑斑,门上还挂着手写的标签牌。
“伏魔院藏经楼民国重建过。”
苏晚走近,用手拂开档案柜上的蛛网,“标签牌上的字,‘渡厄卷副本’‘八苦卷轴序’‘苏摩手稿’。”
施然打开第一个档案柜,柜门吱嘎一声掉下半扇,铰链锈断了。柜子里整齐码放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用毛笔写着编号和案名。他从最上层抽出一个档案袋,打开,里面是手抄本的副本,纸张已泛黄发脆,但字迹清晰。
“爱别离第一:天龙寺僧值净空与教坊司琴师苏婉。”
他将档案袋放在地上,抽出第二个,怨憎会第二:赤霞城火罗刹复仇案”。第三个,“求不得第三:慧寂替闭关案”。第四个,“病入膏肓第四:十七人集体心死案”。第五个—,死苦第五:晏无名心魔案”。第六个,“五蕴炽盛第六:孟照观音手案”。第七个,“生苦第七:慧舟长明灯案”。
七个档案袋,七桩案子,没有第八个。
苏晚从另一个档案柜里找到了更多资料,伏魔院历代僧人名录、藏经楼书目、以及一本民国二十三年编写的《伏魔院志》。她翻开院志最后一页,那一页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补遗,字迹和石碑上苏摩的字迹一模一样。
“补遗:本院掌院苏摩于乾隆四十三年秋完成《渡厄卷》初稿,录八苦案七桩,第八桩‘无明’未录。同年冬,苏摩于菩提树下入定三日。出定后,于卷末添六字,‘九苦待渡。问念无相。’次日溘然长逝,法嗣中断,藏经封存。”
施然从她手中接过院志,看完了这段补遗。沉默了很久。
“他在入定中见到了念无相。”
他说,“念无相来找他,不是来扰乱。是来问他一个问题。问完,苏摩就圆寂了。他用了三天三夜回答那个问题,然后把问题留给了我们,‘九苦待渡,问念无相。’念无相问苏摩的那个问题,就是苏摩的第九苦,也是他留给我们的问题。”
“什么问题?”苏晚问。
施然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地上七个档案袋,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拿出施守拙那张“念相堪舆图”,铺在档案袋旁边。三十七处封禁点,七个档案袋。他开始逐一对照,爱别离对应的封禁点有五处,怨憎会四处,求不得三处,病入膏肓六处,死苦五处,五蕴炽盛三处,生苦四处。
还剩下七处封禁点,无法归入这七苦。
“三十七减三十,剩七处。这七处在分类体系之外,不属于任何一苦。”
苏晚说。
“不对,它们属于第八苦。苏摩空白的第八苦,无明。七桩案子是苏摩渡过的,七个分类是他建立的。但他没有渡无明,那七个无法归类的封禁点,就是无明的子案,是我父亲勘察过但没能打开的那七处。”
苏晚将手按在地图上那七处空白位置,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对照表空白处写下“无明”两个字,然后在下面标注:对应七处封禁。
“也就是说,苏摩渡了七苦,留下无明。念无相留下三十七处封禁,其中三十处可以对应前七苦,剩下七处对应无明。而苏摩留下的那句话,‘九苦待渡’,意思是无明后面还有一苦。”
施然将档案袋重新放回柜中,没有关柜门。因为他看到在柜子最深处还有一份档案。没有编号,没有案名,只有一个名字,施守拙。
他伸手取出那份档案,打开。里面只有一页纸,钢笔字,工工整整。
“施守拙先生于一九九七年秋到访伏魔院。翻阅八苦档案后,借走‘死苦第五’案卷一册。留便签一张:‘此案与念无相封禁体系有关,归还时附勘察报告。’”
纸的下面夹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施守拙二十年前留下的字迹。
“然然: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里,帮我把这份档案还回去。死苦第五的案卷在我地下室的第三层抽屉里。那是念无相所有封禁中唯一一桩与伏魔院八苦重合的案子。找到它,你就能打通两条线索。”
苏晚凑过来看完便签,抬头看施然:“你父亲来过伏魔院。”
“二十年前,比我们去无相寺之前更早。”
施然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伏魔院和无相寺之间有一条线连着,也知道这条线的交汇点就是死苦第五,晏无名的心魔案。念无相在晏无名身上做过记号,就像他在慧明和慧观身上做过记号一样。父亲发现了这个记号,但他没有机会继续追查。”
他将便签折好,放进背包夹层,和那枚铜扣、施守拙的信放在一起。然后将七个档案袋按顺序装回柜中,唯独将施守拙的那份档案揣在怀里,站起身。
“先回书店,把晏无名的案卷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