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天光薄如蝉翼,浅浅漫过紫宸殿的朱红廊柱。
一夜罚跪终于结束。
沈婉雪想要撑着地面起身,双膝早已麻木僵冷,力道一用,浑身便是一阵虚软,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险些直直栽倒在地。她指尖死死抠住冰冷的青砖,额角冷汗层层,咬着牙,才勉强稳住身形。
双腿又麻又痛,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万千细针穿刺骨肉。
苏惊曜站在丹陛之上,静静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却并未上前搀扶。君无戏言,责罚已毕,帝王的威仪不容半分动摇。
“传旨,皇后回坤宁殿禁足,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殿门一步。” 他扬声对外吩咐。
殿外候着的内侍李福全连忙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两名宫女轻步入殿,小心翼翼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沈婉雪的胳膊。她浑身虚软,大半重量都倚在宫女身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流转生辉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她微微垂眸,向着御案上的男人浅浅一福,声音虚弱干涩:“臣妾,告退。”
说完,便不再多言,任由宫女搀扶,缓缓走出这座沉寂了一整夜的紫宸殿。
秋风迎面扑来,晚秋的凉意侵入四肢百骸,沈婉雪禁不住打了个寒噤。长长的宫道向远处绵延,两侧梧桐叶落满地,枯黄的叶片被风卷着,在脚边打旋。
一路行往坤宁宫,路途并不算远,于此刻的她而言,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膝盖每挪动一寸,便是钻心的疼,小腿沉重酸胀,几乎抬不起脚步。
回到坤宁殿,殿内依旧是往日熟悉的模样。窗边摆着她素来喜爱的白菊,案头还放着半卷未曾读完的诗集,处处皆是旧日光景,可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贴身侍女云袖见她这般狼狈归来,脸色惨白,鬓发凌乱,衣裙还带着夜里的潮气,当即红了眼眶,连忙上前接扶。
“娘娘!” 云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心疼,连忙和另一名宫女一道,将沈婉雪扶到软榻之上。
才刚刚挨到榻边,沈婉雪便轻轻倒了下去,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别声张。” 沈婉雪喘着气,低声叮嘱,眼底带着倦色,“陛下旨意,本宫禁足一月,坤宁殿内外,皆要守好规矩,不可向外抱怨半句,莫要再给陛下,也莫要给沈家招惹是非。”
她历经一夜,已然清醒许多。此事若是传出半句怨言,便会被解读成皇后心怀怨怼,到时候,只会祸及母族。
云袖咬着唇,含泪点头:“奴婢晓得。”
宫女小心撩开她的裙摆,只见双膝之处,已经磨出大片暗红的淤痕,皮肉浮肿,看着触目惊心。云袖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取来伤药,小心翼翼为她敷上。药膏触碰到淤青,一阵阵刺痛传来,沈婉雪睫毛不住颤抖,却一声不吭,默默承受。
禁足的旨意,很快传遍六宫。
不过短短一个上午,后宫各处都知晓,中宫皇后徇私隐匿罪过,被陛下罚禁足坤宁殿,凤印暂交贵妃执掌。
一时之间,暗流四起。
有嫔妃暗自窃喜,觉得皇后失宠,正是伺机而上的时机;也有人心生惋惜,知晓皇后素来仁厚,此番不过是心肠太软才犯下过错;更有不少人观望揣测,猜测皇后会不会就此失势,后位岌岌可危。
消息也传入了养心殿。
苏惊曜立于窗前,听着李福全回禀坤宁殿的情形。
“回陛下,皇后娘娘回到坤宁殿之后,安安静静,不曾哭闹,也不曾口出怨言,只吩咐宫人谨守本分,不许向外议论。双膝淤伤颇重,已经上了药,现下正歇在榻上。” 李福全低声回话。
苏惊曜指尖攥紧,玄色衣袖下的手微微收紧。
他并非不心疼。昨夜看着她跪在冰冷殿中,一夜无眠,他心中何尝没有煎熬。可身为帝王,他不能凭着一己私情罔顾礼法。皇后执掌六宫,若是不能秉公处事,日后如何镇得住后宫妃嫔。
“可有闹过?” 他淡淡问道。
“不曾。娘娘十分安分。”
苏惊曜沉默片刻,薄唇微启:“吩咐太医院,送些上好的化瘀药膏过去,只说是寻常赏赐,不许提及朕的体恤。另外,坤宁殿衣食供给一切照旧,不得苛待。”
他可以罚她,却不许旁人借机轻贱中宫。
李福全心下了然,躬身领命退下。
坤宁殿之内,大门紧闭,重重宫门将外界喧嚣尽数隔绝。
沈婉雪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绒锦被,膝盖传来阵阵钝痛。窗外秋阳正好,金灿灿的日光洒进窗棂,落在地面,可照不进她心底的寒凉。
案头摆放着一枚闲置下来的凤印锦盒,往日日日由她执掌,如今却被暂时收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盒面,心中百感交集。
她还记得初封皇后那一日,大典恢弘,红绸漫天,苏惊曜亲手将凤印交到她手中,低声对她说,婉雪,往后六宫交由你,朕信你。
那时的期许言犹在耳,可如今,是她辜负了那份信任。
可心底,依旧藏着一丝难以排遣的怅然。她明明只是想护住无辜之人,却落得这般下场。
云袖奉来热茶,轻声宽慰:“娘娘,您已是尽力了,只是宫中规矩如山。陛下心里,想来还是念着您的。”
沈婉雪轻轻摇头,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杯壁,却暖不了心口。
“帝王心中,江山礼法,永远排在情爱之前。”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他没有错,我亦有错。只是这深宫之中,善良二字,太过沉重。”
禁足的日子,便是这般开始。
白日里,她或是静坐看书,或是抄录宫规,一遍遍细读那些后妃守则,静心反省自己的过失。夜里,膝头淤伤隐隐作痛,常常辗转难眠。
整整三日,苏惊曜没有踏足坤宁殿半步。
往日里,无论政务多繁忙,他总会抽些时间过来,或是陪她小坐,或是一同用晚膳。而今,宫门紧闭,音信寥寥。
坤宁宫的庭院,繁花依旧,只是少了那个人的身影,处处皆是寂寥。
这一日黄昏,暮色沉沉,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沈婉雪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院外飘落的梧桐,怔怔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宫女,并未回头,却听见一道熟悉低沉的男声,缓缓响起,落于寂静殿内。
“在看什么。”
沈婉雪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苏惊曜一身常服,立在殿门之下,落日余晖落在他肩头,褪去龙袍的凛冽威严,却依旧神色淡漠,目光沉沉落在她苍白清瘦的脸上。
禁足之中,他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