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没有光。
离殊站在原地,神魂绷到了极致。她的九尾幻力在身体周围流转,银白色的微光勉强照亮了身前三尺的地方。可三尺之外,就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那东西的呼吸声越来越近,沉重,缓慢,带着一股腐朽的、潮湿的气息,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
她的本源只剩不到两成。穿过膜的时候被吸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打开第三道门的时候又耗掉了一些。现在的她,连巅峰时期的一成都不到。
呼吸声停了。
就在她面前大约一丈远的地方。
离殊屏住呼吸,九尾幻力凝聚在掌心,随时准备出手。她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只能看到黑暗里有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像两只眼睛,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然后,那两个光点动了。朝着她的方向,弯了一下。
像在笑。
"别紧张。"一个声音响起。沙哑,干涩,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我不吃纯度低于一的样本。没营养。"
离殊愣住了。
那两个暗红色的光点靠近了一些。她的幻光照到了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有很多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脖子。他的左眼是瞎的,眼窝里空空洞洞的,右眼是暗红色的,像两颗烧红的炭。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铠甲,铠甲上长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微微跳动。
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手环。不是黑色的,不是灰色的,也不是淡金色的。是红色的。
"你是谁?"离殊的声音在发抖。
"89号。"男人说,他的声音很沙哑,"炎界本源,第三观测序列。在这里待了……我也不知道多久了。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第三观测序列。
离殊看了看自己的淡金色手环。第二观测序列。原来观测序列还分等级。灰色是普通的,金色是第二,红色是第三。那上面还有没有第四、第五?
"这里是什么地方?"离殊问。
"第四观测区。"89号说,他转身朝黑暗里走去,"跟我来。在这里站太久,会被'清道夫'发现。"
"清道夫?"
"边走边说。"89号没有回头,"你要是不想死,就跟上。"
离殊犹豫了一瞬。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可不可信。可她的本源所剩无几,在这片黑暗里独自待着,显然更危险。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黑暗在89号面前自动退散。他的身体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像一盏移动的灯。离殊跟在他身后,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黑暗渐渐淡了。她看到了天空。
不是真正的天空。是一层膜,和观察室窗户上的那层一样,透明的,薄薄的,覆盖在整个区域的上方。膜的外面是虚空,膜的里面……是一片荒野。
很大的荒野。有山,有水,有树林,有草地。甚至有云,有风,有阳光。阳光从膜的上方透下来,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一个被膜包裹的观测区,离殊几乎会以为自己回到了青丘的郊外。
"第四观测区。"89号说,他走到一条小溪边,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所有在前面观测区'表现好'的样本,都会被投到这里。"
"表现好?"离殊皱眉。
"就是通过了他们的测试。"89号抹了抹嘴,"你能找到镜子,能打开第三道门,说明你的'变量值'够高。他们喜欢变量值高的样本。这种样本,种子的生长速度不稳定,有时候会出意外。可一旦出了意外,往往能培育出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说"更有价值的东西"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这里没有守卫?"离殊问,"没有禁制?"
"没有。"89号摇头,"你可以随便走,随便用本源,随便杀人。没有人管。"
"随便杀人?"离殊的神魂一跳。
"嗯。"89号看了她一眼,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在这里,杀人不犯法。实际上,他们希望你杀人。因为杀了人,你就能吞噬对方的本源。吞噬了本源,你的种子就能长得更快。"
离殊的血液凉了。
"种子……需要吞噬别的本源才能生长?"
"正常情况下不需要。"89号说,"标准流程里,种子靠吸收宿主自身的记忆和情绪就能生长。可那样太慢了。一个样本从投放到成熟,通常需要三到五年。可如果吞噬别的样本的本源,几个月就能成熟。"
他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所以,在这里,每个人都是猎物。每个人也都是猎人。"
离殊沉默了。她想起了预处理室里那些黑色长袍的人说的话——"纯度只有零点三七""种子成熟度上不去"。她的纯度太低了,靠自身的记忆和情绪,种子可能要几十年才能成熟。可如果吞噬别的样本……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了出去。她不是那种人。她不会为了让种子成熟而去杀人。
"有没有人从这里出去过?"她问。
89号沉默了。他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有一个。44号。"他说,"她在这里待了八年,找到了边界膜的薄弱点,撕开了一个口子,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过了大约一个月,她又被投了进来。"89号说,"她的手环变成了黑色,她的记忆被抹掉了,她不记得自己出去过,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过八年,不记得我。她像一个新样本一样,茫然地站在投放点,问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离殊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出去不是自由。"89号说,他的声音很干涩,"出去只是进入下一个循环。他们会抹掉你的记忆,给你换一个编号,把你重新投进来。你以为你逃了,实际上你只是从头开始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离殊,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
"44号第二次进来之后,只活了三个月。她被22号吞噬了。"
"22号?"
"这里最强的样本。"89号说,"她在这里待了最久,吞噬的样本也最多。没有人知道她具体吞噬了多少个,保守估计在三十个以上。她的种子成熟度,一直卡在百分之九十左右。"
"卡在百分之九十?"离殊不解,"为什么不继续吞噬,让种子成熟?"
"因为她知道。"89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种子成熟了,就会被带走。带走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她故意压制种子的生长,让它永远停在百分之九十。这样她就能一直活着。"
离殊愣住了。
压制种子。故意不成熟。用这种方式,在观测区里苟延残喘。
"她能做到?"离殊问,"压制种子的生长?"
"能。"89号说,"她找到了一种方法,把种子的根须和自己的本源隔离开。根须能吸收到养分,可大部分养分被她截留下来了。种子以为自己在正常生长,实际上长得很慢。"
离殊的心跳快了起来。
隔离根须和本源。截留养分。这和她在预处理室里做的事情,一模一样。她用假记忆骗过种子,让种子吸收空壳。22号用的是另一种方法,可原理是一样的——欺骗种子。
"她是怎么做到的?"离殊追问。
"我不知道。"89号摇头,"她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她在这里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他顿了一下,看着离殊,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不过,我看你的本源波动很奇怪。"他说,"你的种子根须,好像……也被什么东西隔离了一部分?"
离殊的神魂一紧。她没有回答。
89号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跟我来吧。"他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在这里待的时间比我还久,知道的事情也比我多。你想知道的,他可能都能告诉你。"
"谁?"
"3号。"89号说,"第一批被投进来的样本。在这里待了……至少两百年了。"
两百年。
离殊跟着89号,穿过树林,翻过一座小山,走进了一个山谷。山谷里有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了。89号拨开藤蔓,走了进去。
山洞里很暗。可离殊的九尾幻力能照亮。她看到了山洞的深处,坐着一个人。
不,不能完全算是人。
那是一个老人。看起来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他的一半身体还是人形,可另一半……已经变成了植物。银白色的根须从他的皮肤里长出来,像血管一样遍布他的左半边身体。他的左胳膊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根树枝,上面长着几片银色的叶子。他的左眼被根须覆盖了,只有右眼还能看见,浑浊的,像两潭死水。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如果不是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离殊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3号。"89号走到老人面前,跪了下来,"我带了一个新来的。108号,第二观测序列,九尾本源。"
老人的右眼动了一下。慢慢地,转向了离殊。
他看了离殊很久。久到离殊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缓慢,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九尾本源……"他说,"上一个九尾本源,是多少号来着?"
"107号。"89号说,"三百七十二年前。"
"哦。"老人点了点头,"107号……她也到过这里吗?"
"没有。"89号说,"她在第二观测区就不见了。没有被投到第四观测区。"
"不见了……"老人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见了好。不见了,至少不用到这里来。"
他看着离殊,浑浊的右眼里带着一丝悲悯。
"丫头,你知道第四观测区是干什么的吗?"
离殊摇了摇头。
"是杂交场。"老人说,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离殊的心上,"他们把不同本源的样本投到这里,让你们互相战斗,互相吞噬,互相融合。看能不能培育出……更纯的种子。"
"更纯?"
"嗯。"老人说,"单一本源的种子,纯度有上限。比如炎界本源,最高纯度只能到九十五。九尾本源,最高到九十八。可如果融合了两种、三种、甚至更多种本源,纯度就有可能突破上限,达到九十九,甚至……一百。"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纯度达到九十九以上的种子,会被送到'最终观测区'。然后……被收割。"
"收割?"离殊的声音在发抖,"收割之后呢?"
"不知道。"老人摇头,"没有人知道最终观测区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收割之后会发生什么。被带走的样本,没有一个回来过。"
他抬起那只还算是手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半边身体。
"我在这里待了两百年。"他说,"我吞噬过十一个样本。我的本源融合了炎界、雷界、风界三种本源。我的种子纯度,最高达到过九十六。可我不敢再吞噬了。"
"为什么?"
"因为再吞噬下去,种子就会成熟。"老人说,"成熟了,就会被带走。我不想被带走。所以我停了。可种子不会停。它一直在生长,一直在和我的本源融合。两百年了,它已经融合了我一半的身体。再过一百年,也许我就不再是人了。"
他看着离殊,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绝望。
"在这里,不管你怎么选,都是死。吞噬别人,种子成熟了被带走。不吞噬,种子慢慢融合你的身体,你变成怪物。想逃,撕破膜出去,然后被抹掉记忆重新投进来。"
"没有别的路了吗?"离殊问,声音在发抖。
老人沉默了。他看着山洞的顶部,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有一个人,可能找到了别的路。"
"谁?"
"22号。"老人说,"她在这里待了一百五十年。她吞噬了三十多个样本,可她的种子一直停在百分之九十。她压制了种子一百年。一百年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没有人能压制种子一百年。除非……她找到了某种方法,不只是压制,而是……和种子共存。"
"共存?"
"嗯。"老人说,"不是欺骗,不是隔离,是真正的共存。她让种子以为自己在生长,实际上种子的每一分生长,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种子成了她的工具,而不是她的主人。"
离殊的心跳快了起来。和种子共存。让种子成为工具。
"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老人摇头,"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可我猜……和她的本源有关。她是'幻'之本源。最擅长的就是欺骗。也许她欺骗的不只是种子,还有……看着我们的那些人。"
看着我们的那些人。
离殊想起了预处理室里那个老人。想起了他说的"不干预,不修正,任其发展"。想起了死护卫面甲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光。想起了第三道门关上后那个平静的声音——"符合预期。继续观察。"
他们一直在看。从始至终,都在看。
"丫头。"老人看着离殊,声音很轻,"你的纯度只有零点三七,对不对?"
离殊点了点头。
"纯度低,在这里不是坏事。"老人说,"纯度低的样本,种子生长慢,他们对你的关注度也低。你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空间,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告。
"可也别太低估他们。你能走到这里,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他们允许你走到这里。你以为你在反抗,在找漏洞,在欺骗种子。可在他们眼里,你做的一切,都只是……数据。"
离殊的血液凉了。
数据。她只是一组数据。
她从预处理室里用假记忆骗过种子,是数据。她找到镜子、打开第三道门,是数据。她和107号的残留意识接触,是数据。她被投到第四观测区,是数据。甚至现在,她在这个山洞里,和3号、89号对话,也是数据。
所有的一切,都在被记录,被评估,被观察。
她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实际上,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该怎么办?"离殊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老人,又像在问自己。
老人没有回答。他闭上了右眼,像是睡着了。
89号站了起来,拍了拍离殊的肩膀。
"先活下去吧。"他说,"在这里,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反抗。"
他带着离殊,走出了山洞。
外面的阳光很好。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山谷里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一个观测区,离殊几乎会以为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阳光是假的,鸟叫是假的,风是假的。甚至连她脚下的土地,都是假的。
"你先找个地方休息。"89号说,"你的本源消耗太大了,需要恢复。晚上不要出来。晚上是'清道夫'活动的时间。"
"清道夫到底是什么?"离殊问。
"是……种子完全成熟、但没有被带走的样本。"89号说,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们的身体和种子完全融合了,变成了半人半种子的怪物。他们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吞噬。他们会吞噬一切遇到的样本。"
他顿了一下。
"3号再过一百年,也会变成清道夫。"
离殊沉默了。
89号给她指了一个方向,让她去那边的山洞里休息。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说他要去"巡逻",看看有没有新的样本被投进来。
离殊独自走到那个山洞里。山洞不大,刚好能容下一个人。她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开始恢复本源。
九尾本源在经脉里缓慢流转,一点一点地恢复。可她的本源深处,那颗种子,也在缓慢地生长。根须在蔓延,在吸收她的记忆和情绪。
她想起了22号。想起了老人说的"和种子共存"。
她也想试试。
她用九尾幻力,在种子的根须和她的本源之间,构建了一层"过滤器"。和预处理室里的假记忆不同,这层过滤器不是空壳,而是一个"分流阀"。根须吸收的养分,大部分被过滤器截留下来,只有很少一部分真正到达种子。
从外面看,种子还在正常生长,根须还在正常吸收。可实际上,种子的生长速度,降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
她试了很久,终于成功了。
种子的生长速度慢了下来。她能感觉到,那颗种子在"疑惑"——为什么吸收到的养分变少了?可它没有发现异常。因为过滤器做得太逼真了,和正常的本源组织一模一样。
离殊松了口气。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漏洞。
她不知道的是,在观测区的边界膜之外,在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一块玉简上,正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样本108,第二观测序列,自主构建养分分流阀。种子生长速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七。"
"评估:变量值提升。符合第二阶段预期。"
"下一步:投放刺激源。加速种子成熟。"
玉简上的文字消失了。
然后,观测区的膜上,裂开了一道口子。一个东西,从口子里掉了进来。
不是样本。是别的什么。
它落在了离殊所在的山洞外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离殊睁开了眼。
她听到了脚步声。从山洞外面,传来了很沉重的、很慢的脚步声。像一头很大的野兽,在朝她走来。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
然后,她的血液,凉透了。
从树林里走出来的,不是野兽。是一个人。一个穿着暗金铠甲的人。
死护卫。
可这个死护卫和之前的不一样。它的铠甲上,长满了银白色的根须。那些根须从铠甲的缝隙里长出来,在空气中挥舞,像无数条蛇。它的面甲是打开的,露出了里面的脸。
那张脸,离殊认识。
是凌衍。
那个等了三百七十二年的暗卫。那个在归真殿里,被那团金色的光一吹就灭了的凌衍。
他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像两颗黑色的珠子。种子的根须从他的七窍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挥舞,和铠甲上的根须连在一起。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凌衍的笑容。是某种……别的东西的笑容。
"样本108。"他说。声音是凌衍的声音,可语调完全不一样,很机械,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猎食者编号07,前来收割。"
离殊的神魂在尖叫。她的本源在颤抖。她的九尾幻力在身体周围疯狂流转,可她知道,她打不过他。
凌衍——或者说,穿着凌衍身体的猎食者——抬起了手。他的手甲上,根须在凝聚,在变长,在变粗。
"你的种子成熟度,百分之七十三。"他说,"还不够。再吞噬一些,就差不多了。"
根须朝着离殊,刺了过来。
很快。快到离殊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只能侧身,勉强躲过了要害。可根须还是刺穿了她的左肩。一股力量,从根须里涌进来,开始疯狂地吸收她的本源。
离殊惨叫了一声。她的本源在快速流失。她的意识在模糊。
猎食者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嘴角的笑容更浓了。
"挣扎吧。"他说,"挣扎得越厉害,种子的活性就越高。活性越高,成熟之后的价值就越大。"
他的根须在吸收她的本源。可同时,她本源深处的那颗种子,也在疯狂地生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根须在她的身体里疯狂蔓延,扎进她的经脉,扎进她的血肉,扎进她的神魂。
离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两种力量同时撕扯。一种是猎食者的根须,在从外面吸收她的本源。一种是她自己的种子,在从内部吞噬她的身体。
她快要死了。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彻底沉入黑暗的时候,她本源深处的那缕男人的执念,又动了。
"不要相信规制。"
那个声音,在她的神魂里炸响。
然后,她的九尾幻力,和那缕执念,和种子的根须,在她的本源深处,撞在了一起。
一股力量,从碰撞的地方爆发出来。
不是她的力量。不是种子的力量。不是男人执念的力量。是三者混合之后,产生的某种……新的东西。
离殊的眼睛,变成了全黑的。
种子的根须,从她的七窍里伸了出来。和猎食者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一挥,银白色的根须从她的掌心射出去,缠住了猎食者刺在她肩膀上的根须。然后,用力一扯。
猎食者的根须,被她扯断了。
猎食者——凌衍的身体——后退了一步。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离殊,全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
不是恐惧。是……兴奋。
"有意思。"他说,"种子活性,暴涨。成熟度,百分之八十一。"
他舔了舔嘴唇。
"看来,我得认真一点了。"
他的铠甲上,所有的根须,同时朝着离殊,射了过来。
像一场银色的雨。
离殊站在原地,全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每一条尾巴上,都长满了银白色的根须。
然后,她冲了上去。
两道银色的洪流,在山洞前的空地上,撞在了一起。
地面在震动。树林在摇晃。鸟儿惊飞。远处的山洞里,3号睁开了浑浊的右眼,看向了这个方向。89号停下了巡逻的脚步,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而在观测区的边界膜之外,那块玉简上,又浮现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样本108,种子活性突破临界值。与猎食者07号正面交战。"
"评估:超出预期百分之三百。"
"下一步:观察。不干预。"
"记录:这是一百七十二年来,第二个能和猎食者正面交战的样本。"
"上一个,是22号。"
文字消失了。
战场上,离殊和猎食者的根须绞杀在一起。银白色的根须断裂、再生、再断裂、再再生。地面被根须扎得千疮百孔,像一张被撕破的网。
离殊的意识,在全黑的视野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能感觉到,种子正在接管她的身体。她的记忆,她的情绪,她的"自我",正在被根须一点一点地吞噬。
她想反抗。可她没有力气了。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彻底消失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猎食者的声音。不是规制的声音。是一个很轻的、很温柔的、女人的声音。
"别让种子接管你。"那个声音说,"你还有用。"
然后,一股力量,从她的本源深处涌了出来。不是种子的力量,不是男人执念的力量,是……一片叶子的力量。
那片刻着107号的金色叶子。它还在她的本源深处。它一直在。
金色的光,从叶子里散发出来,包裹住了她的意识,把她从种子的吞噬里,拉了回来。
离殊的眼睛,恢复了正常。
她看着面前的猎食者,看着凌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全黑的眼睛里那一丝兴奋。
然后,她笑了。
不是种子的笑。是她自己的笑。
"凌衍。"她说,声音很轻,"你等了三百七十二年,就是为了变成这个样子吗?"
猎食者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可离殊抓住了。她的九尾幻力全部爆发,银白色的根须在她的操控下,凝聚成了一把刀。一把很长的、很薄的、像月光一样的刀。
她朝着猎食者的脖子,砍了下去。
刀光闪过。
猎食者的头,飞了起来。
暗金铠甲的身体,轰然倒地。根须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离殊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她的本源几乎耗尽了。她的肩膀还在流血。她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可她赢了。
她杀了猎食者。
她低头,看着地上凌衍的尸体。看着他那张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脸。眼睛不再是全黑的了,根须也缩回了体内。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死去的男人。
"对不起。"离殊喃喃地说,声音在发抖,"对不起。"
她蹲下来,想合上凌衍的眼睛。
可就在她的手碰到凌衍眼皮的那一刻,凌衍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是全黑的。是正常的。是凌衍的眼睛。
他看着离殊,嘴唇动了动,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别……杀我……"
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
离殊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凌衍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猎食者的话。是凌衍自己的话。他的意识还在。他被种子控制了三百七十二年,可他的意识,还在。
而她,亲手杀了他。
就在这时,观测区的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是膜的上方,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
离殊抬起头。
她看到,膜的上方,悬浮着一个身影。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楚。
是预处理室里的那个白衣人。
他低头,看着地上凌衍的尸体,看着跪在尸体旁边的离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任何感情。
"样本108,击杀猎食者07号。种子成熟度,百分之八十九。"
他顿了一下。
"很好。"他说,"你比107号,走得更远。"
然后,他伸出手,朝着离殊,按了下来。
一股力量,从天空中降落。不是攻击,是……牵引。
离殊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提了起来。她想反抗,可她的本源已经耗尽了,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被提向了天空。提向了那个白衣人。
"107号当年,也走到了这一步。"白衣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很轻,"她杀了猎食者,然后,她打开了第五道门。"
"第五道门后面,是最终观测区。"
"我以为你会和她一样。"
他的手,按在了离殊的头顶上。
"可你不一样。"他说,"你的本源里,有107号的叶子。有那个被封印者的执念。有天眼族的残留。还有……"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还有你自己。"
离殊的意识,在白衣人的手掌下,一点一点地模糊。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白衣人说的。
"样本108,转入最终观测序列。"
"准备,收割。"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