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把手里的花生米袋子放回货架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围观人群的内圈边缘。
高马尾女人还在跟女店员对峙,五十块钞票被女店员甩回她手里,皱巴巴地捏在她指尖。
“切,还以为是多有钱呢,就买那么一点。”林枫歪着头,视线从那五十块钞票扫到炒货格子里那几个狗爪子印,“你家宝贝刨的那一格怎么着也不止那点花生米吧。”
高马尾女人猛地转过头,目光钉在林枫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他那身沾满矿渣和铁锈的衣服,嘴角往下拉了拉。“我想买多少是我的事,用得着你管吗?”
“这确实是你自己的事,我们管不了。”林枫把一只手插进口袋里,另一只手指了指那排炒货格子,“但是你往东西里面加料,这个就要另说了。”
“哼,加料?”高马尾女人把泰迪犬从购物车里重新抱起来,狗在她怀里打了个滚,她用手顺着狗毛,“这里面东西多了去了,谁知道那是不是我宝宝弄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是有哪些臭男人往里面吐了口水的——这年头缺德的人多了去了,关我什么事。”
围观人群里一个穿工装背心的中年男人脸一下子涨红了,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紧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枫伸手拦住那个男人,手掌轻轻按在他胸口上往后推了推。“哎,别跟这种人一般计较。”他转过头看着高马尾女人,语气平淡,“人家听不懂的。”
高马尾女人的脸色变了。她把泰迪犬往购物车里一搁,往前走了一步,下巴抬得老高,身子一摇一晃的,两只手叉在腰上。“怎么,想打我啊?有种你出来打我呀!”她的身体随着说话一左一右地晃,嘴角挂着笑,那个笑容像是笃定了林枫不敢动手。
林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冲动的步子,是很稳的一步,不快不慢,像走过去拿快递。然后他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巴掌声在超市食品区炸开,干脆利落,像折了一根干柴。围观人群齐齐往后缩了半步,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马尾女人被打得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一下,一只手捂住脸,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发出声音。“你——你打我?”
林枫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群摊开两只手,声音提得很高。“大家听到没有?她叫我打的呀。”
围观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旁边几个拎购物篮的赶紧把脸转过去,肩膀还在抖。女店员攥着不锈钢夹子,嘴巴张着合不上。
高马尾女人捂着半边脸,另一只手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光照在她那张已经肿起来的脸颊上。“我要报警!你等着,我现在就报警!”
林枫把两只手插回口袋里,歪着头看她拨号。“那你报警打算怎么说啊?”
女人没理他,电话已经接通了。她对着手机,声音从刚才的尖锐变成了委屈的哭腔,转换之流畅让林枫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喂,110吗?我在超市,有个男的,他想猥亵我,还摸我,我不让他摸他就打我——对,打了我一巴掌,脸都打肿了——你们快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林枫,眼眶里还挂着两滴挤出来的眼泪,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林枫刚好看到了。
不到十分钟,两个警察推开超市玻璃门走进来。前面那个四十来岁,头发剃得很短,手里拿着一个执勤记录仪。后面那个年轻一些,站在旁边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然后把目光落在捂着脸的高马尾女人身上。
“谁报的警?”
“我!是我报的!”高马尾女人一步冲到警察面前,手指差点戳到林枫鼻子上,“他打我!他还摸我,想猥亵我,我不让他就动手!”
林枫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围观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了,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大叔从货架旁边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我靠,你要点脸不?明明是你自己让人家打的,什么时候摸你了?你编瞎话也编圆一点行不行!”
高马尾女人猛地转头,对着那个大叔吼回去:“怎么我不要脸了?明明是他先动手的好不好!他打了我一巴掌,你们这么多人看着的,谁没看到?”
林枫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群摊开手,语气诚恳。“大家有没有看到我打她?帮我做个证呗。”
围观人群突然安静了。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一大圈人,现在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挑货架上的东西,有的往后退了两步。年轻警察走到一个站在前排的秃顶男人面前,拿出记录本。“你刚才在场吗?看到什么了?”
秃顶男人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另一只手还拎着购物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看到,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购物篮撞在货架上晃了两晃,人已经绕过货架走了。
旁边几个围观的也互相看了看,有人嘀咕了一句“哎呀,就这样了,走了走了”,然后人群开始散了。刚才还围了好几圈的人,转眼间稀稀拉拉只剩下几个还在假装挑零食的。
高马尾女人看到这一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拉了两下,把屏幕亮光对准林枫的脸。“哼,嘴巴厉害有什么用。待会儿发小红书挂你,让你出出名。”
林枫伸出一只手,从她手里把手机拿了过来。动作不快,但很准,两根手指捏住手机边缘,一抽,手机就从她指缝里脱出来了。然后他抬手,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屏幕撞在超市的瓷砖地面上,碎了,玻璃渣溅出去半米远。手机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裂成蜘蛛网的屏幕还在闪。
高马尾女人低头看着地上碎成渣的手机,又抬头看林枫,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他抢我手机!他把我手机砸了!”她的手指指着林枫,转头对警察喊,声音都劈了。
中年警察回过头,看了看地上碎成蜘蛛网的手机,又看了看林枫,眉头皱起来。
林枫举起两只手,掌心朝前,语气无辜又诚恳。“哎,警察同志,你误会了。这女的没经过我同意偷拍我,被我抓个正着,还想把照片发到网上——我这叫正当防卫,阻止侵犯肖像权。对吧?”
中年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碎成渣的手机。“够了,那是你砸了人家手机。她有偷拍的行为不对,但你砸手机也有过错。”
“哦,您的意思是说,她可以对着我的脸拍,是吗?”林枫把手伸进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拿在手里划了两下,根本没开机。然后他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高马尾女人的脸,“那我也可以拍她喽?”
高马尾女人看到他举起手机,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冲上来就抢。林枫把手举高,她够不着,就在他面前又蹦又跳地抢,手指抓到他的袖子上,指甲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白印。
“你想干嘛?你想偷拍我?不许拍!把手机放下来!警察你看他——”她一边抢一边喊,声音又尖又碎。
中年警察上前一步想拦,但高马尾女人正处在癫狂状态,根本拦不住。她两只手吊住林枫的胳膊往下拽,指甲嵌进他袖子里。林枫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胳膊晃,另一只手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从头到尾都是黑的,根本没亮过。
“我都没开机呢,你就说我偷拍你?”林枫把黑屏的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
高马尾女人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手指指着手机屏幕。“肯定是你刚才马上就关机了!你把照片删了!”她的语速极快,像是只要说得够快就有人会信。
围观的人群这会又聚回来了——手机被砸的声音太响,把原本走了的人又引了回来。格子衬衫大叔从货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怀里抱着一袋吐司面包,皱着眉头看高马尾女人揪着林枫的袖子不放。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离谱了”,旁边马上有人接“就是啊,人家手机都没开”。
林枫把手放下来,看着高马尾女人,语气很稳。“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当时拍了你?”
中年警察走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叹了口气。他看了看高马尾女人揪着林枫袖子的手,又看了看林枫手里那个屏幕摔出一道裂纹的手机——那是刚才女人抢的时候指甲划的。警察揉了一下太阳穴。“行了行了,别搞得那么麻烦。你把手机打开给她看一下,没照片就没事了,这事到此为止。”
林枫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急着开机。“警察同志,打开手机可以。但是如果里面没有她的照片,那怎么办?”他把目光从警察身上移到高马尾女人身上,然后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污蔑我偷拍,一句‘打开看看’就完事了,那传出去别人还真以为我拍了什么呢。我这张脸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混?”
他把腰往前倾了倾,脸凑得离高马尾女人近了一点,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不是挑衅,是笃定。“对吧?”
高马尾女人被他这个动作激得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右手猛地抬起来,五指张开,对着林枫凑过来的脸扇过去。
林枫身体往后一仰,干脆利落地躲开了。女人的巴掌扇了个空,惯性带着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在货架上。她扶住货架,转头瞪着林枫,胸口剧烈起伏。
“说不过就动手,有意思吗?”林枫站直了,拍了拍袖子上被她扯皱的地方,语气像是在教训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学生。
他把手机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个数字——密码解开了。屏幕亮起来,他把手机递给中年警察。警察接过来,在相册里翻了翻,又看了看最近删除的文件和云相册。翻了一圈,他把手机屏幕转给高马尾女人看。相册里干干净净,最近一张照片是好几天前拍的——矿坑入口的铁栅栏门,糊得不成样子,手抖得厉害,只能勉强看出个轮廓。
高马尾女人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相册,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算你反应快。”
林枫从警察手里拿回手机,揣进口袋里。他把两只手往口袋一插,歪着头看她。“既然什么都没有找到,那是不是应该——”他故意把尾音拖长,没说完,把下巴往她那边抬了抬。
高马尾女人警惕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炒货区的亚克力格子,发出一声空响。“你想干什么?”
“向我道歉。”林枫说。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高马尾女人下巴一抬,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半截。“就你?还想让我向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