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马尾女人坐在地上,嚎声停了一瞬。
她抬头瞪着林枫,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中年警察把记录本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好啦好啦,都不要吵了。回局里再说,这里人太多了,回局里慢慢说。”
他伸手把高马尾女人从地上拉起来。女人甩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弯腰把踢掉的凉鞋捡起来穿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你们都是一伙的”。
年轻警察拉开超市玻璃门,往外做了个请的手势。警车停在路边,后排车门已经打开了。
林枫先上了车,往右边靠窗的位置一坐,翘起二郎腿,后背舒舒服服地靠在座椅上。
高马尾女人抱着泰迪犬走到另一边车门,拉开之后看到林枫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脸立刻皱成一团。
“我不要跟他坐一起!”
年轻警察一只脚已经跨进驾驶座了,听到这句话把脚又缩回来,转过身,抬手抹了一把脸。那个“嘶”的声音又响又长,像轮胎漏气。
“怎么就你事这么多啊?”年轻警察走到后排车门旁边,弯下腰对着车里的林枫和站在车门外的高马尾女人比划了一下,“这样吧,我坐后面。你——”他指了指高马尾女人,“坐前面。这样没问题了吧?”
高马尾女人抿着嘴,没说话,抱着狗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年轻警察绕到另一边,拉开后排另一侧车门,挨着林枫坐下,把记录本往膝盖上一搁,叹了口气。一只手抬起来拍在自己脸上,啪的一声,手掌捂着眼睛停了好几秒才放下来。
中年警察发动车子,往城区方向开。一路上高马尾女人坐在副驾驶上一声不吭,抱着狗望着窗外,偶尔从鼻子里哼一声。
泰迪犬趴在她腿上,时不时扭头往后排看,对着林枫的方向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年轻警察坐在林枫旁边,全程面无表情地盯着挡风玻璃,姿势僵得像个假人。
到了警局,中年警察把四个人带进一间调解室。
林枫坐在桌子这边,高马尾女人坐在对面,两个警察坐在桌子两头。
墙角挂着一台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年轻警察摊开记录本,中年警察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咳嗽了一声。
“好啦,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吧。”中年警察把水杯放在桌上,“一个一个来。”
高马尾女人立刻把椅子往前拖了半米,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要让他赔精神损失费!还有医疗费!还有误工费!还有我的手机——他把我手机砸了!还有我家宝宝的营养费,它被吓得不轻,这两天都不肯吃东西——还有名誉损失费,他在那么多人面前侮辱我,我以后怎么见人?这些加起来,少说也得赔我二十万!”
她说完把一张皱巴巴的清单推到桌子中间,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数字,最后一行写着总计:二十二万三千六百元。
林枫靠在椅背上,把那张清单用两根手指夹起来,扫了一眼,嗤笑了一声。“不是,阿姨,你这个按斤称也不值这个价呀。”他把清单放回桌上,往对面推了回去。
“你叫谁阿姨!”高马尾女人一拍桌子。
“真把自己当什么名贵品种了?”林枫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你说我打了你,那你有什么证据吗?”
中年警察抬手拍了一下桌子。“安静!”他指了指墙角那个亮着红灯的监控摄像头,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执法记录仪,“首先,你打了她这件事,超市监控已经拍到了。这个你赖不掉,该赔还是要赔的。都是成年人,动手打人肯定要承担责任——如果调解不成,该拘留就拘留。”
林枫往后靠了靠,椅背被他压得咯吱响了一声。
“钱没有,拘留倒是可以。不过——”他把头往高马尾女人那边偏了偏,“我记得好像是她叫我打的吧。”
高马尾女人用手指着林枫的脸,指节绷得发白。“你撒谎!我根本没有这么说!”
林枫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打开录音文件。
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桌子正中间。录音里传出来的声音很清晰,背景有点嘈杂,但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楚——“怎么,想打我啊?有种你出来打我呀!”声音又尖又高,在调解室里回荡。
林枫把录音暂停,晃了晃手机。“那现在呢?”
高马尾女人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成不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别以为用AI生成一小段录音就能糊弄过去!现在这种技术谁不会?”
年轻警察皱了皱眉,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翻看了一下录音文件的详细信息。“你这个录音哪来的?”
“哦,这个啊,”林枫把手机从年轻警察手里拿回来,语气很随意,“我当时正给朋友打电话呢——让她去超市帮我买点东西。结果超市里突然吵起来了,我就想过去凑个热闹,看看怎么回事。结果走的时候忘了挂电话,通话一直开着,不小心就录下来了。”他摊了摊手,“纯粹意外。”
高马尾女人冷笑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你逗谁呢?打电话还带录音?”
林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哦,平常会做一些公司的业务,电话里谈事怕记不住,也怕对方事后不认账,所以就习惯性地开录音了。不好意思,职业习惯。”他说“不好意思”的时候,语气里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中年警察接过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的界面——确实有一条通话记录,时间和录音开始时间对得上。他把手机还给林枫,点了点头。
“那么,你打电话的那个人当时在哪?”年轻警察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抬头看着林枫。
林枫把手机揣回口袋。“我哪知道。我就是不知道她在哪,所以才打电话的呀。不然我打什么电话?”
年轻警察还想追问,调解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穿制服的警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走到年轻警察旁边,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退出去了。年轻警察翻开文件夹,眉头皱了起来。
隔壁办公室里,一个女警正在整理资料。她把一份文件放进档案夹里,抬头问旁边正在倒水的同事:“刚才新来的那个案子——超市打人的那个,当事人叫什么来着?林枫对吗?”
倒水的同事端着水杯转过身。“哦,那个啊,正在调解室呢。你还别说,那女的是真能折腾,在超市里把狗放炒货格里,人家说两句她就喊打喊杀的,到了局里还在闹。”同事摇了摇头,喝了口水,“不过那个男的也挺有意思的——哎,你有没有觉得那男的长得有点眼熟?”
女警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眼熟?”
“我也说不上来,好像在哪个通告上见过。”同事放下水杯,走到电脑前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内部协查通告的界面。她往下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了一张照片上。照片上的人脸和监控里林枫的脸重合在一起,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五。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调解室里,年轻警察腰间挂着的对讲机忽然响了。他拿起对讲机靠近耳边,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隐约能听出几个词——“林枫”“通缉”“拖住”。
他的脸色变了,把对讲机音量调低,抬头看了一眼中年警察。中年警察正在喝水,注意到了年轻警察的目光,水杯停在嘴边。
年轻警察把记录本往前翻了一页,清了清嗓子。“虽然说是对方先挑衅的,但你动手打人这件事确实发生了。该走程序还是要走程序,你再配合一下。”
林枫脑海里,系统界面猛地弹了出来。红色的警告框在视野正中央闪烁:【检测到警方内部已确认宿主身份。通缉令状态:激活中。执法人员正试图拖延时间等待支援。建议宿主立即撤离,避免被拘留。重复:建议立即撤离。】
林枫看着那行红字,脸上挂着的笑差点没绷住。他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换了个坐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被通缉这件事,从青石镇出来之后就一直挂在系统里,进了矿坑又爬出来,差点被黑熊拍死,又差点被塌方埋了,他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个通缉犯。现在在警局里坐着跟人谈笑风生,等于把自己送货上门。
但面上不能急。急了就露馅了。他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重新翘起二郎腿,把话题对准中年警察。“那怎么?那可是她亲自要求的呀,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朝中年警察挑了挑眉,“对吧,警官?”
中年警察放下水杯正要说话,年轻警察又开口了。“你这个案子还有一些疑点需要核实,你们可能还需要再等一下。”
林枫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年轻警察身上慢慢移到中年警察身上。他歪着头看了中年警察片刻,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
“警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阿姨之前在超市里是不是说有人揩她油来着?”他用大拇指朝高马尾女人那边比了比,“所以你当时拦住她的时候,到底有没有——”
“不要妨碍公务!”中年警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半桌。他的耳朵根红了,那只拍桌子的手掌还按在桌面上。
林枫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没有妨碍公务啊,我只是在回忆案发情节,对不对,警官?”他把“对不对”三个字咬得特别慢,然后话锋一转,“那你那件事又打算怎么办呢,警官?”
中年警察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我做的事都是合法合规的,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但是你打人的事,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是真的做了。”
“哦——”林枫拖长了音,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意料之中,“这个我懂。特权嘛,自己做了,改个口就不承认就完了。对吧,我懂我懂。”
年轻警察放下笔,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执法记录仪,红灯正在一闪一闪地亮着。“我这上面全程都在录的,你不要乱说话。”
林枫挑了挑眉,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摊开。“切,包庇嘛。我也知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没做过?”他朝高马尾女人那边抬了抬下巴。
高马尾女人正愁插不上嘴,林枫这一抬下巴等于把话筒递到了她嘴边。她立刻点头,声音又尖又响。“对!就是他!他在超市里拦我的时候摸了我——揩油!我亲身体验的,还能有假?”
年轻警察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在记录本上,语气压得很沉。“你们两个说的话都会被当做呈堂证供的,你们考虑清楚再说。”
林枫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中年警察。“怎么,打着拉人的借口揩油还不承认啦?”
中年警察的脸色彻底黑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他转过头,把目光从林枫身上移开,看了高马尾女人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还帮腔?你知不知道他把你当枪使?
高马尾女人完全没看懂那个眼神。她看见中年警察看自己,更来劲了,挺直了腰板,声音又高了半截。“那咋啦?你揩我油你还有理了?你摸都摸了,我还不能说了?”
年轻警察伸手去拿桌上的记录本。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拿起记录本之后,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攥得发白,下一秒,那本记录本被他抡起来——然后悬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咬着牙,把记录本又放回桌上,动作僵硬得像在拆炸弹。
高马尾女人看到了他犹豫的那一下。她下巴一抬,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指着年轻警察的鼻子。“怎么,想扇我?来啊!你扇啊!你有种你就扇我!”她把脸往年轻警察那边凑过去,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在桌子上猛拍,“你来啊!你扇啊!来啊!”
年轻警察坐着没动,记录的笔在他手里抖了一下。高马尾女人见他不扇,更来劲了,弯腰拎起旁边的铁腿椅子——椅子腿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一只手握着椅子背,一只手握着椅子腿,把椅子高高举过头顶。“你们警察欺负人!警察揩油还打人!我今天就——”
椅子被她砸在桌子上。桌上的水杯、文件、记录本全飞出去,中年警察的水杯碎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墙。
她拎着椅子又朝墙角的档案柜砸了一下,铁皮柜门被砸出一个凹坑,发出一声巨响。调解室的门被撞开了,三个警员冲进来,两个上去抱她的胳膊,一个去夺她手里的椅子。
椅子腿在空中晃了两下,差点砸到夺椅子的警员脸上。高马尾女人被按住之后还在拼命挣扎,脚踢翻了一把空椅子,嘴里喊着“放开我”。泰迪犬从她怀里跳出来,在桌子底下乱窜,汪汪狂叫,有一个警员弯腰去抓狗,被狗从胯下钻过去了,头撞在桌腿上痛得骂了一句脏话。整个调解室乱成了一锅粥。
林枫悄无声息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系统道具栏里的最后一个东西——烟雾弹。
他把烟雾弹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掌心里掂了一下,然后弯腰往桌子底下一砸。
白烟在调解室里炸开。
几个警员在烟雾里乱抓乱喊,有人撞到了桌子,有人踩到了地上乱窜的泰迪犬,狗发出一声惨叫。高马尾女人在烟雾里尖叫着“他跑了”。林枫已经推开了调解室的后门,猫着腰穿过走廊,从警局后门钻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街上行人不多。林枫跑出后门的小巷子,正要拐上大路,一脚刹车踩在巷口——白灵留的车就在前面。他摸出车钥匙,刚要拉车门,街角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两辆黑色特警防暴车从街角拐出来,横着停在他前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后车门同时弹开,全副武装的特警从车上跳下来。黑色头盔,黑色防弹背心,每人手里一面透明防暴盾牌,盾牌列成一排。盾牌后面蹲着举步枪的,最后面还有两个人架着一把狙击枪正对着他。
车顶上的警灯在夜色里无声地转,红蓝交替的光打在林枫脸上。
“完了。”林枫把BB枪从腰间拔出来,弹匣是空的,这把破枪今天一颗子弹都没有了。“看来必须打一架了。”
他话音刚落,脚已经动了。不是后退,是往前冲。
特警显然没料到这个被通缉的年轻人会主动往盾牌阵上撞。林枫冲到盾牌前面两步,左脚在地上猛地一蹬,右脚飞起来踹在最前面那面透明盾牌正中央。
盾牌后面的特警连人带盾往后飞出去,撞倒了后面两个队友,三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堆。林枫落地一把抄起地上掉下来的步枪,枪托横着砸在左边想拔枪的特警头盔上,那人脑袋嗡的一声歪倒。
右边那个反应更快,已经举枪了,林枫抬脚往他小腿上踢了一下——不是普通的踢,是小腿胫骨的正面,那人疼得整条腿抽筋,单膝跪下去,枪口往下垂,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
地上三个,还站着三个。林枫能打,但墙头上突然多了一个红点——瞄准激光。他下意识侧身,子弹擦着他耳朵钉进身后的砖墙里,碎砖渣弹在他脖子上生疼。
二楼屋顶上蹲着狙击手,红外瞄准镜的光点在夜色里挪动,正往他脑袋上套。
林枫没有直线跑。他身子一矮,在巷子里跑出一个标准的S形路线——先往左猛拐两步,再往右急转三步,狙击枪的子弹追着他打了两发,全打在他刚才拐弯的位置。
他一把拉开灰色轿车的车门,整个人滑进驾驶座,钥匙捅进点火孔猛地一拧,发动机轰地响了起来。轮胎在地面上尖叫着空转了半圈,然后抓住地面,车子像弹出去一样窜上了大路。
后视镜里,特警队的人正在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列队,墙头上的狙击手还在瞄,但白灵留的这辆车的引擎被改过——林枫踩死油门,发动机转速飙到红区,车子以它不该有的速度冲过了前方的十字路口。
他在十字路口急打方向盘右拐,车身擦着隔离墩甩了一下,轮胎冒出一阵青烟,然后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