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灰狼帮没有动静。
这三天,王虎每天傍晚都来武馆,来了也不干别的,就坐在老槐树下面,一边啃西瓜一边跟唐龙说话。
他说商场的班照常上,刘永福见了他跟见了鬼一样躲着走,又说林若雪后来又去了一趟商场,这次直接带了搜查令,把监控室和仓库翻了个底朝天。
“我看刘胖子是完了。”王虎吐出一粒西瓜子,笑得痛快。
唐龙没接话。
他这几天心绪不宁,练拳时总有一根弦绷着,松不下来。
师父说过,这是“警兆”,练武的人,五感比常人敏锐。
山雨欲来之前,蚂蚁搬得急;大祸将临时,人的后颈会发紧。
唐龙这几天后颈一直发紧,像有根细线勒在风池穴上。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第四天中午,唐龙正在院子里教小梁崩拳。小梁的拳架已经比之前正了许多,但发劲还是断的,脚底飘。
唐龙让他站住三体式,说:“你先站一炷香,站到脚底发烫再打拳,劲自然就从地下上来了。”
小梁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地站好。
唐龙走到墙边,拿起赵青山的铁线环,慢慢套在腕上。
环身已经被他擦出了暗沉的光,像两圈凝固的墨。
他活动了几下腕子,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赵青山:“赵师傅,王虎今天来过吗?”
赵青山坐在正厅里翻一本旧拳谱,头也不抬:“没有。他平时不都是晚上来吗?”
唐龙“嗯”了一声,没再多想。
可到了傍晚,王虎还是没来。
天色暗下来,唐龙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他走到赵青山屋里,借了电话,拨了王虎的手机号。
响了六七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王虎出事了。”唐龙说。
赵青山放下拳谱,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直觉。”唐龙说,“他说过今天来,他说过,我答应再有事一定叫上他。他不会不来的。”
赵青山沉默片刻,说:“再等等。也许临时有事。”
唐龙没有等,他回屋换上鞋,把白蜡杆别在门后,没带。
他出门时,赵青山追出来问:“你去哪?”
“去商场找他。”唐龙说。
唐龙先去了商场,利群百货已经打了烊,保安室亮着灯。
值班的保安跟王虎相熟,见唐龙来,愣了一下说:“王虎下班了啊,五点半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接了个电话。接完以后脸色不太好,说先走了。”
唐龙心里一沉。
他出了商场,站在门口给林若雪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林若雪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开会。什么事?”
“王虎不见了。”唐龙说,“他下班前接了个电话,之后脸色不对就走了,我怀疑是灰狼帮的人。”
林若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在哪?我开完会过去找你。”
“商场门口。”
“别乱跑,等我。”她挂了电话。
唐龙收起手机,这手机是前几天王虎帮他买的,二手货,翻盖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王虎说先用着,等以后有钱了再换智能的。唐龙当时说不用,能用就行。
此刻他握着这个旧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起王虎这个人,想起他在火车站外递过来啤酒的样子,想起他拍着胸脯说“我带你过去”的样子,想起他在武馆门口跟赵青山斗嘴时咧开的嘴,想起他坐在老槐树下啃西瓜时呼噜呼噜的声音。
王虎是他下山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这个人嘴碎,爱吹牛,有时候还犯浑,但心是真的。
唐龙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渐渐亮起的路灯,做了个决定。
他不能等林若雪来。
灰狼帮的人如果绑了王虎,目的只有一个——引他出来。
如果他不去,王虎就会出事。
如果他去了,也许两个人都能出来,也许两个人都出不来。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多等一分钟,王虎就多一分危险。
唐龙没有犹豫,他迈开步子,朝城东走去。
半小时后,林若雪的电话打过来了。
唐龙接起来。
“你在哪?”她问。
“城东,去旧货市场的路上。”
“唐龙,你疯了!”林若雪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低下来,“你一个人去,是要送死吗?钱德发那边我们已经在布控了,你再等一等,明天就有结果!”
“王虎等不到明天。”唐龙说。
“你——”
“林警官。”唐龙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如果警方的人到了,麻烦你们照看赵师傅。武馆不能再被砸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关了机。
夜色笼罩了城东旧货市场。
这片地方一到晚上就没什么人了。
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光,把那些堆积如山的旧家具旧电器照得奇形怪状,像一头头蹲伏在暗处的兽。
唐龙走得快,脚步很轻。他贴着街边的阴影走,像一条汇入夜色里的影子。
兴达物业的小楼亮着灯。
唐龙在巷口站住了,他观察了一会儿,门口没有人。
但楼上的窗户半开着,有人在说话。
他把布鞋紧了紧,从侧面的小巷绕到了楼后。
楼后是一条窄巷,堆满了杂物。
唐龙在墙根下抬头看,二楼有一扇窗户没关严,亮着光。
他听见王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们别想拿我威胁唐龙,那小子比你们想象的有种!”王虎的声音很大,但明显有些发虚,像挨过打。
唐龙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已经关机了,怎么还会震动?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关的是闹钟,不是手机。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号码是王虎的:“唐龙,你朋友在我这儿。想让他活着,就一个人来兴达物业二楼。别报警。你到之后,自己上楼。钱。”
唐龙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把手机重新装回口袋。
他没有从后墙翻进去,因为那样对方会发现。他绕回正门,发现门已经开了,两个年轻人靠在门边。
他们看见唐龙,并不意外,朝里努了努嘴:“上去。”
唐龙进了楼。
一楼大厅比上次空了许多,只有两个人在。他们没有拦他,只是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盯着他。
唐龙没有理会,径直走上铁楼梯。
十四级台阶,他走得比上次还稳,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
他推开了二楼尽头那扇门。
钱胖子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那张椅子。但今天他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笑容,像下了多日的网,终于收紧了绳。
办公室里的灯开得很亮,唐龙一眼就看见了王虎。
他坐在角落的地上,双手被扎带反绑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结着黑红色的血痂。看见唐龙进来,王虎拼命地扭动身子,嘴里“呜呜”地喊着,像被布团堵住了嘴。
“唐龙。”钱胖子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我这辈子见过不少好汉,你算一个。我还以为你会报警。”
“放了他。”唐龙说。
钱胖子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王虎跟前,用脚尖踢了踢王虎的腿:“你这朋友,嘴硬得很。我的人打了他半天,就是不求饶。还说你来了会打爆我们的头。”
王虎怒视着他,嘴里又“呜呜”了几声。
“我可以放他。”钱胖子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不,是两件。”
“你说。”
“第一,签协议。”钱胖子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就放在办公桌边缘,“青山武馆自愿搬离。赵老头已经按过手印了,就等你签字。不过那也简单,回头拿给他签。”
唐龙没动。
“第二,你跟我去地下拳场,打一场。”钱胖子吐出一口烟,“你不是很能打吗?我给你找了个对手。打赢了,你滚出江城,永远别回来。打输了——那也简单,你横着出去,再也别回来。”
唐龙看着钱胖子,目光冷下来:“如果我不签呢?”
钱胖子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光头打手走到王虎跟前,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抵在了王虎的脖子上。
“不签也行。”钱胖子说,“你朋友明天会出现在城外的河道里。我呢,一点责任没有。你信不信?”
唐龙信。
“我签。”他说。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协议,看都没看,在最后面签了名。
钱胖子把协议拿起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放了王虎。”唐龙说。
“你打完,我自然放。”钱胖子把协议装进抽屉,“放心,我钱某人说话算话。你上场,他就在下面看着。你赢了,你们一起走。你输了,他还能给你收个尸。”
唐龙没有跟他争。
他知道现在王虎的命握在对方手里,多争无益。
他回头看了王虎一眼,用眼神告诉他:别急。
然后他对钱胖子说:“拳场在哪?”
拳场就在旧货市场下面。
钱胖子带着唐龙从楼后一个不起眼的铁门进去,穿过一条潮湿的暗道,再下两级台阶,就到了。
唐龙一下去就听见了声音——人声,很多人的声音。
喊的,叫的,骂的。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酒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那铁锈味唐龙熟悉。
地下拳场比唐龙想象的大,一个铁笼子挂在正中央,笼子是圆形的,四周用钢筋焊成,锁着一扇小门。
笼底铺着灰色帆布,上面有大块大块暗褐色的污渍。
周围是一圈看台,大约能坐两三百人。此刻看台上已经坐满了。
男人们举着啤酒瓶子,大声嚷着,一张张脸在烟雾和昏黄的灯光中扭曲变形,像地狱里的鬼。
王虎被押到看台边,嘴上还堵着布,两个人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膀。
钱胖子拍了拍唐龙的肩,在他耳边说:“你的对手在笼子里等你。规矩很简单——没有规则。打到一个人认输,或者打不动了。当然,一般都是打到打不动了。”
他特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唐龙没说话,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铁线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开始往笼子走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朝他吹口哨,有人冲他喊“小子,别吓尿了”。
他像没听见一样,目光只盯着笼子。
笼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络腮胡,身材壮实得像一堵墙。
他裸着上身,皮肤黝黑发亮,胸肌像两块压扁的铁饼,胳膊上的青筋盘根错节。
他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目光像两把刀子。
唐龙认得这种人,他在山上的时候,师父给他看过旧照片。
那都是打黑拳的人,靠命搏命,拳脚里没有分寸,只有生死。
“这是你的对手。”钱胖子在身后说,“他叫‘屠夫’,上个月刚到。打过十五场,十五场全胜。其中七场,对手没活着下擂台。”
唐龙盯着屠夫,脚步没停。
他能感觉到屠夫身上那种压迫感,像一堵墙在朝他移过来。
但他不害怕。
师父说过:“怕,是好事。怕了,你的血才会往上涌。但怕归怕,手不能抖。手一抖,就全完了。”
唐龙走到笼子门口。
有人给他开了门。他走进去,笼门“咣”地一声关上。
屠夫看着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络腮胡里裂开,像一道刚刚划开的伤口。
“你就是唐龙?”屠夫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生了锈的锯子。
唐龙点头。
“听说你一个人打跑了十四个人。”屠夫说,“我打十四个,用不了你那么久。”
唐龙没接话。
他缓缓地抬起双手,摆出了三体式。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铁笼被擂得“咚咚”响。
屠夫先动了。
他像一辆突然发动的铲车,整个人朝唐龙撞过来。
唐龙侧步闪开,屠夫的拳头从他脸前擦过,拳风“呼”地一声刮过他的眼睛。
唐龙顺势出手,左拳往屠夫肋下点去。
拳面刚触到皮肤,屠夫就像泥鳅一样滑开了。
“好快的反应。”唐龙暗道。
他的左手肘反压下来,带着一股凶悍的沉劲,直砸唐龙的天灵盖。
唐龙抬手一挡。
铁线环跟对方手肘碰在一起,“铛”的一声。唐龙只觉得手腕一麻,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这人力气极大。
而且不是蛮力,是练出来的整劲。
是个真正的高手。
唐龙甩了甩手,重新调整呼吸。
他的手腕在铁线环的保护下没有受伤,但那一撞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屠夫,不比他以前打过的任何人。
此人的拳头又重又快,而且打法极野,没有固定套路,全是杀招。
功夫,是杀人技。
唐龙不再跟他硬碰。
他改变了步法,贴着笼子游走,像一条在礁石间穿行的鱼。
屠夫追打,拳脚带风,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唐龙躲闪,偶尔出手,但都是虚招,不跟对方拼劲。
“跑什么!”屠夫骂了一句,一个直拳轰过来。
唐龙身子一矮,从对方腋下滑了过去。这一下绕到了屠夫身后。
唐龙没有犹豫,右拳蓄劲,朝屠夫的腰眼打去。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屠夫高大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猛地转身,反手一肘,唐龙来不及躲,被肘尖刮到了肩膀,火辣辣的疼。
拳轻掌重肘要命,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两人又缠斗在一起,看台上的人像疯了一样叫喊,啤酒瓶子砸在笼子上,发出“当当”的乱响。
唐龙的耳朵里灌满了这些声音,他想起了山里的风,松涛,溪流。
他强迫自己把这些噪音滤掉,只留屠夫一个人的呼吸和脚步。
屠夫的攻势越来越猛,但唐龙感觉到他的呼吸正在变粗。
这个人力气大,消耗也大。
唐龙决定拖。
不着急。
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打重的人,先让他累。打快的人,先让他慌。打野的人,先让他空。”
屠夫就是又重又野的那种。
唐龙一边躲一边用心数着屠夫的呼吸。
等屠夫的呼吸变成呼哧带喘的时候,唐龙忽然停了脚步,不退反进,一步踏到了屠夫的怀里。
这个距离,屠夫的拳头抡不开。
唐龙用了八极拳的“贴山靠”。
他的后背、肩、肘、胯同时发力,整个人像一块被弩机弹出来的大铁板,硬生生撞在了屠夫的胸口。
“嘭!!!!!”
一击致命!!!!!
屠夫“哇”地喷出一口血雾,庞大的身体向后飞去,砸在笼子的钢筋上,整个笼子都震了一下。
唐龙没有追。
他看着屠夫。
屠夫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血顺着嘴角往下滴。
他抬头看唐龙,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暴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是什么拳?”屠夫咳嗽着问。
“八极。”唐龙说。
屠夫又咳嗽了几声,缓缓站起来。
他擦了擦嘴边的血,说:“再来。”
“如你所愿。”
就在唐龙准备再战的时候,地下拳场的入口忽然传来巨大的响动。
几道强光射进来,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暴喝:“警察!全都不许动!”
看台上炸开了锅。钱胖子像被烫了一样跳起来,朝后门方向跑。
几个打手想拦警察,被瞬间制服。
唐龙看见林若雪冲在最前面,她一身警服,手里握着枪,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笼子里的他。
“唐龙!”她喊了一声。
唐龙站在笼子里,与她的目光隔着铁网撞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不是害怕,是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警察控制了现场。
王虎被解开了绳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被两个民警扶住。
钱胖子在后门被堵住,按在地上,脸上的肉贴着水泥地,扭曲得不成样子。
唐龙走出笼子。
屠夫没有跟出来,他坐在地上,背靠着笼网,闭着眼睛。
唐龙从他身边走过时,听见他说了一句极轻的话:“你这样的功夫,打黑拳可惜了。”
唐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若雪走到他面前,劈头盖脸地训:“谁让你一个人来的?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你这是在拿命开玩笑!”
唐龙看着她,没有辩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谢谢你来得快。”
林若雪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
夜已经很深了。
唐龙坐在公安局的问询室里,身上的伤口被简单处理过。
他想起屠夫最后那句话。
想起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这远远没有结束。
钱胖子只是秦九爷手下的一条狗,狗被抓了,主人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