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断罪崖一路狂奔回往生客栈,直到跨进大门的那一刻,才敢停下来喘气。
不,死人不需要喘气,但我还是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做出了一个剧烈运动后的姿态。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惯性——活着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死了之后也改不掉。
“怎么了?见鬼了?”陆判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我狼狈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比见鬼还严重。”我直起身,走到柜台前,拿起陆判的茶杯灌了一口——然后被烫得差点跳起来,“我见到阎王了。”
陆判的表情凝固了。
“你见到阎王了?”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在断罪崖?”
“对。”我把茶杯放下,“他跟我说话了。他说他是我前世的师兄,说他想复活青云——也就是我的前世。他还说,整个阴阳两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陆判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算盘。
“他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一愣:“哪一部分?”
“他确实是你前世的师弟。”陆判说,“青云道长和玄冥真人,本是同门师兄弟,一起在昆仑山修道。后来饕餮出世,两人联手将其封印。但在封印的过程中,青云道长牺牲了自己,玄冥真人则不知所踪。”
“玄冥真人?”
“对,阎王的真名,就叫玄冥。”陆判推了推眼镜,“我也是从地府的典籍中查到的。玄冥真人在青云道长死后,性情大变,开始研究各种禁术,试图复活师兄。他创立了幽冥会,网罗了一大批邪修,成为了阴阳两界的一大祸患。”
“那他说的,想让我恢复前世的记忆和力量,也是真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陆判摇了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玄冥真人为了复活青云道长,可以不择手段。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
我靠在柜台上,感觉头大如斗。
前世的师弟,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掌控着幽冥会、血手组织、猎鬼者公会三大势力——这就是我要面对的敌人。
而我,只是一个死了不到两个月的新鬼,连自己的阴阳眼都还没完全掌握。
这仗怎么打?
“别想太多。”陆判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心态,继续提升实力。玄冥真人虽然强大,但他也不是无敌的。”
“怎么讲?”
“他如果真的无敌,早就直接杀上门来把你抓走了,何必在断罪崖跟你废话那么多?”陆判说,“说明他也有顾忌,有不能亲自出手的理由。也许是地府的制约,也许是某种封印的限制,也许是他自己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仔细一想,觉得陆判说得有道理。
阎王如果真的能随心所欲,确实没必要跟我玩这些弯弯绕绕。他之所以设局、试探、引诱,说明他也有力不从心的地方。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过日子。”陆判重新拿起算盘,“往生客栈的委托不会因为阎王出现就停下来。你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办案办案。阎王那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点了点头,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让自己不去想阎王的事情,把注意力集中在日常的委托上。
这几天来的委托都不算太难——一个是在交通事故中枉死的司机,需要我帮忙给他的家人托个信;一个是老房子里徘徊不去的老太太,放心不下她的猫;还有一个是被偷了墓地风水宝地的古人,要我帮忙讨个说法。
这些案子虽然琐碎,但处理起来让我感到踏实。每超度一个鬼魂,每解决一个问题,都让我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情。
鬼厨依然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虽然死人吃东西会有副作用,但他特制的“阴间料理”配上稀释版的孟婆汤,已经能让我安全地品尝到美食的味道。
“这道菜叫‘相思扣’。”鬼厨端上一盘精致的点心,外形像两颗心扣在一起,“用忘川河畔的彼岸花的花粉和奈何桥边的泥土做的,吃了能梦见生前最想念的人。”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口感酥脆,带着一丝苦涩的甜味。
当天晚上,我真的做梦了。
我梦见了我的父母。他们坐在客厅里,母亲在织毛衣,父亲在看报纸。茶几上放着我的遗照,旁边摆着一盘水果。
母亲织着织着,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我的遗照发呆。
“老头子,你说儿子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父亲放下报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那么好的人,在哪都不会差的。”
我在梦中看着他们,想伸手去触碰,但怎么也碰不到。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一滴泪。
原来鬼魂也会流泪。
我擦了擦眼角,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依然是那片灰蒙蒙的雾气,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片景色。
“妈,爸,我在这边过得挺好的。”我对着窗外的雾气轻声说,“你们别担心我。”
雾气中,仿佛有一阵微风拂过,像是在回应我。
我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开始新的一天。
大堂里,老板娘已经坐在她的老位子上了。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看来本命精元的损耗已经恢复了大半。
“今天有个新委托。”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城东有个富商,死了之后不肯投胎,非要等他的第八房姨太太一起走。他那个姨太太还活着,而且才二十多岁,估计还得再活五六十年。”
我拿起文件看了看,忍不住笑了:“那他就这么干等着?”
“对,他说他可以等。”老板娘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劝过他好几次了,但他不听。你去看看吧,看能不能说服他。”
我点了点头,收起文件,走出了客栈。
走在迷雾中,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虽然有大敌当前,虽然有重重谜团,但至少在这里,在往生客栈,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是陈渡,往生客栈的摆渡人。
我会继续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