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帝都城门大开。
天朗气清,可空气之中却弥漫着无形的紧绷。
天子下旨,朝中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尽数到南门外城郊,迎接太子还朝。
宽阔的官道两侧,禁军层层列阵,甲胄森然,旌旗猎猎。文武百官按照品阶分列道路两旁,蟒袍官服色彩错落。
周嵩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排,神色肃穆,眼底藏着蓄势待发的算计。依附他的一众官员,整齐站在他身后,暗暗互相交换眼神,只等朝会之上,便要发动攻势。
中立大臣神色各异,有人平静观望,有人心底暗自忧虑。
官道外围,还有不少京城的百姓,闻讯赶来,远远挤在护栏之后,想要看一看这位私自出宫,亲历东南战火的太子。
万众瞩目,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向南方的官道尽头。
远方尘土扬起。
马蹄声声,由远及近。
一支队伍缓缓出现在视野之中。队伍最前方,不再是当初那个一身锦衣、眉眼带着执拗懵懂的东宫孩童。
萧耀一身素色的锦制劲装,骑在马背之上。一路千里风霜洗练,少年身形挺拔,面色带着路途而来的淡淡风尘。眉眼沉静,褪去了少年人往日的冲动与天真。漆黑眼眸,不见浮躁,多了一层见过人间疾苦之后的沉敛。
他目光平静,望向城门之外列队的满朝文武。
一路刀兵战火,一路民间流离,那些生死苦难,已经刻进少年的骨血。
身后,灵渊山庄护卫弟子、皇家暗卫整齐相随。
马蹄缓缓停下。
萧耀翻身下马。
抬眼,面前,是整座京城文武百官,是数不清的审视、猜忌、期待、算计的目光。
当初,他不顾一切,从这座城池的排水暗道逃离出去。今日,他堂堂正正,重新回到这座高墙环绕的帝都。
周嵩远远望着他,心中暗自盘算,只待金銮大殿,便要当众发难。
萧耀目光淡淡扫过百官队列,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退缩怯懦。
简单完成城外迎候的礼仪。
礼乐奏响。
太子迈步,踏入巍峨厚重的帝都城门。
身后,城门缓缓合拢。
阔别多日,他再一次回到这座困住过他,也将要由他扛起的皇城。
满城暗流,朝堂博弈,正在等待他踏入金銮殿,直面那一场避无可避的朝堂对峙。
第二日,大朝会如期开启。
晨光穿透金銮殿高处琉璃瓦,金色光辉洒在大殿冰冷金砖地面。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左右。
萧凛端坐高高的龙椅之上,玄色龙纹朝服威仪万千。云苓瑶居于殿侧珠帘之后,垂帘听政。
萧耀一身太子朝服,立于大殿太子专属的位置。身姿挺拔,神色沉静。
处理完几份寻常地方奏疏之后。
果不出预料。
礼部尚书周嵩,跨步从文官队列大步迈出,双手高举奏本,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陛下!太子萧耀,身负国储之重,此前却罔顾祖制,私自逃离东宫,弃储君之责于不顾!虽在外体察民情,可私自出走之罪责确凿!恳请陛下,重重惩处太子,以正国本,以儆后来!”
话音落下,数十名依附周嵩的官员,紧跟着齐齐出列,跪倒一大片。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严惩太子!”
声浪回荡在偌大的金銮大殿。
满殿的目光,全部汇聚在立于殿中的萧耀身上。
所有人心中都暗自揣测。少年要么会惶恐辩解,要么会低头求饶,把过错推到旁人身上。
就连中立的大臣,也以为太子会极力诉说自己东南的功绩,以此抵消罪责。
可谁都没有想到。
萧耀往前踏出一步,走出太子的站位。
他神色坦然,面对跪倒一地的大臣,面向龙椅之上的萧凛,深深躬身一揖,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大殿。
“儿臣,甘愿领罪。”
一句话,满殿哗然。
大殿之内,众臣神色纷纷震动。
“儿臣先前少年心性,心中向往山野,一时冲动,私自逃离东宫。此事,确是儿臣之过。”萧耀声音平稳,字字清晰,“身为储君,不顾朝堂大局,不计此举会引发朝野动荡,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牵动天下人心震荡,让父皇皇后日夜忧心,亦给灵渊山庄招来祸端。此过,无可辩驳,儿臣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坦然承认过错之后,他话锋一转,开始缓缓讲述自己一路的所见所闻。
他说起西行路上,市井百姓的生计;说起东南清河县围城之祸;说起暗阁邪教如何蛊惑流离流民;说起战火之下,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流离、饥饿、生离死别。
“儿臣此去,见识到民间万千疾苦。方才明白,储君之位,不是荣华,不是枷锁,而是守护天下苍生的千钧重担。儿臣见识浅薄,过往一味追逐心中向往,忽略肩上责任,犯下大错。但儿臣恳请朝堂诸位大臣,切莫只盯着儿臣一人之过。东南数万百姓尚在受难,暗阁余孽未灭,民间流民遍地,这些才是当下天下真正急待解决的大事。”
一番话说完,少年再度躬身,静静立于大殿中央。
整座金銮大殿,一片寂静。
原本想要大肆攻讦太子的一众官员,不少人神色为之震动。谁也没有料到,少年太子,没有狡辩,没有推诿,坦然认下罪责,同时把朝野目光,引向民间真正的苦难。
不少中立大臣心中暗自点头。
周嵩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准备好的一堆诘难说辞,被太子这番坦荡自陈,堵得大半说不出口。
金銮殿内,一片静默。
萧凛端坐龙椅,目光俯视殿下躬身而立的萧耀。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帝王身上,等候他的决断。
少年已经坦然认下全部过错,朝堂法理祖制,不可全然当做无物。可少年并非为私玩乐出逃,确确实实在东南亲历战火,救助难民,若是责罚过重,亦会寒天下人心。
萧凛缓缓开口,声音庄重威严,传遍大殿。
“太子萧耀,身为国储,私离东宫,罔顾朝堂大局,罪责属实。”
话音落下,周嵩一党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念其少年心性,归朝之后,主动坦诚过错。又于东南战地,亲见民间祸乱,救助流离百姓,体察万民疾苦。功过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