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不欢而散。
周嵩率领一众大臣激烈反对，朝野上下议论四起。太子主动请愿出使北漠这件事，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夜幕降临，坤宁宫。
殿内燃起融融地龙，博山炉飘出淡淡的安神兰香。窗外夜色深沉，一轮冷月悬于宫阙上空。
御书房处理完剩余奏疏的萧凛，卸去朝服，来到坤宁宫。云苓瑶早已在此等候，案头铺放着北境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记草原部族分布、暗阁细作活动的据点。
二人相对而坐，要好好权衡萧耀请愿出使北漠这件天大的事。
“耀儿今日大殿之上主动请缨。”萧凛声音低沉，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他已经十六岁，历经东南战火，见识过民间疾苦，心志已经足够坚定。可北漠不是东南州县，那片辽阔草原，到处都是看不见的陷阱。暗阁残余、主战贵族，甚至还有朝堂内奸遥相呼应。每一步，都有可能是死局。”
云苓瑶眉宇间满是忧色。当年她自己深入北漠，便曾落入敌人圈套，险些葬身瀚海。如今要让自己的儿子再踏入那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为人母的担忧，沉甸甸压在心头。
“我不是不信任耀儿的心志。”云苓瑶缓缓开口，“可风险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一旦出事，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儿子，更是国本，整个大景都会陷入动荡。”
“但反过来想。”萧凛话锋一转，“满朝文武互相推诿，人人畏祸，无人敢担出使的重任。若是派遣普通大臣，一则分量不足以震慑草原各部；二则很难真正探查清楚贵族勾结暗阁的全部内情。耀儿身为太子，身份足够重。他深入草原，可以直接接触各大部族首领，分辨忠逆，离间敌人。同时，对他而言，这也是无可替代的历练。”
“他读过万卷卷宗，亲历过东南战乱，可还没有真正踏入北漠这片矛盾的漩涡。想要将来执掌万里山河，有些风险，终究需要他自己去面对。”
母子亲情的牵挂，和储君成长、家国大局，两股力量在二人之间反复拉扯。
坤宁宫烛火摇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来来回回权衡利弊，争执、思索，反反复复推演种种最坏的局面。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月色向西偏移大半。
萧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们不能因为惧怕风险，便把他永远护在宫墙之内。但绝不能毫无防备放他孤身赴险。”
云苓瑶沉默良久，终究缓缓点头。母爱纵然万般不舍，可也明白储君的宿命。
“若是决意准许他出使，必须定下铁一般的底线。”云苓瑶抬眸，目光郑重，“第一，配属皇家最顶尖的暗卫精锐，加上灵渊山庄抽调出来的好手组成护卫队伍，护卫力量不计成本。第二，密探情报网全程跟紧，每三日必有一封密信传回帝都。第三，一切以保全性命为第一要务。若是局势彻底失控，不必执着于谈判结果，不惜一切代价，立刻抽身撤离，不可逞义。”
“这三条，必须要让耀儿牢牢刻在心里。”
萧凛颔首：“就依你所言。明日早朝，便正式议定此事。同时，暗中传令边关，边境大军进入二级戒备状态，一旦草原那边事态突变，大军随时可以策应接应太子使团。”
夜深，坤宁宫内归于寂静。
为人父母，要亲手把自己的孩子送入遍地杀机的瀚海，心中万般煎熬。可家国重任在前，别无选择。
第二日，大朝会再度开启。
这件牵动朝野的大事，今日便要分出分晓。
金銮大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周嵩一派官员心中已经做好准备，今日还要继续拼死阻拦太子出使北漠。
朝会流程行至中段。
周嵩再一次率先跨步出列，手中捧着厚厚的奏本，跪倒在地。
“陛下！昨日臣所言，还望陛下三思！太子储君之躯，万万不可入北漠险地！草原豺狼环伺，奸邪遍地。一旦太子遭遇不测，国本动摇，后患无穷！恳请陛下驳回太子的请求，另择大臣出使！”
身后依附他的官员，紧跟着齐齐跪倒，再度附议，声势浩大。
大殿之内气氛紧绷，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太子萧耀的身上。
萧耀从容迈步，再度站到大殿正中。他没有被对方声势慑住，目光平静，朗声开口，声音穿透满殿嘈杂：
“周尚书屡屡劝谏，担忧儿臣安危，这份心意，耀儿感念于心。可如今北漠局势，已经容不得我们一味避祸。”
“北漠主战贵族勾结暗阁残余，挑拨部族，劫掠边境。若是我们只派遣普通官吏出使，人微言轻，草原大部首领未必愿意推心置腹，很难探明他们真实的图谋。”
“儿臣身为大景储君，持天子符节出使，代表的是陛下，代表整个大景。唯有储君亲临，才有足够的分量，召见各部首领，分辨谁真心恪守盟约，谁狼子野心。我们才可以分化敌人，安抚中立部族，查清暗阁与贵族勾结的完整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倒一地的周嵩一党，继续慷慨陈词：
“世间行事，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坦途。东南平乱，灵渊弟子浴血沙场，何曾惧过生死？边关将士戍守边疆，日日直面刀锋，何曾畏惧祸患？身为大景储君，享万民供奉，身负社稷之重。当天下有险，我岂可事事缩在深宫高墙之内，把危难尽数推给臣子、推给百姓？”
“风险诚然存在。但朝廷可以布置护卫，可以整饬边军作为后援。只要提前筹谋完备，并非不可应对。若是仅仅因为畏惧危险，便避而不往，只会让草原各部看轻我大景，野心贵族气焰会更加嚣张。”
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大殿。
不少中立大臣闻言，神色为之震动，纷纷暗自点头。
这些日子众臣互相推诿，无人敢接出使这份苦差。太子这番言辞，家国大义摆在眼前，对比之下，不少只想着保全自身的官员，不由得面露愧色。
周嵩跪在地上，还想要开口反驳，可几番说辞，都被萧耀提前剖析通透，一时间竟难以寻到有力的话来驳斥。
萧凛端坐龙椅，静静听完太子全部陈述。
“准奏。”
萧凛声音落下，传遍大殿。
“赐太子萧耀天子符节，持节出使北漠。全权代表朝廷宣谕草原各部，查探虚实，安抚忠顺部族，离间悖逆之徒。边关大军进入戒备，随时策应。皇家暗卫、灵渊精锐，组建使团护卫。一切行事，以保全自身性命为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