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落定。
周嵩脸色灰白，满心不甘，却再也无力公开阻拦。
朝会散去。
八百里快马，把太子即将出使北漠的消息，飞速送往西南灵渊山庄。
灵渊收到消息。青砚、青绾得知此事，心中牵挂万分。少年少女遥望北方的方向，默默期盼他可以平安归来。草原瀚海，远隔千山万水，前路步步皆是危机。
出使的各项筹备紧锣密鼓地展开。
挑选使团文官、翻译、医者；调集护卫精锐；筹备外交礼品、符节印信；一道道密令送往边关，整饬军备。偌大的京城，都在为太子出使北漠这件大事运转。
出使前夕，夜色降临坤宁宫。
殿内没有朝堂上的庄重，只剩家人之间的牵挂与不舍。
萧耀一身素色常服，立于殿中。明日，他就要持节离开这座生活了一十六年的紫禁城，远赴辽阔又危机四伏的瀚海。
云苓瑶从匣中取出一枚复刻的白玉碎片，正是当年萧凛与她那对半块定情玉牌的仿制品。玉质温润，在烛火之下泛着柔和微光。
她亲手，把玉牌系在萧耀的颈间，贴身收好。
“这玉牌你贴身带好。”云苓瑶指尖轻轻抚过玉面，轻声叮嘱，“当年我深入北漠，便吃过不熟悉草原人心的大亏。草原部族风俗各异，人性更是复杂难测。不要只用朝堂的一套思维去判断所有人。该守的朝廷大义寸步不让，同时也要懂得江湖式的隐忍周旋。”
“可以相信人，但不可轻易全然托付信任。很多假意归降，背后便是陷阱。遇事多听护卫、密探的禀报，切莫仅凭一时一腔热血做决断。”
一句句，都是她亲身在北漠用生死换来的经验，细细嘱咐给自己的儿子。
萧凛站在一旁，神色肃穆。
“耀儿，你记住。”萧凛声音沉厚，“此番出使，探查真相、分化部族是其次，保全你的性命，才是排在第一位的要务。不必强求一定要谈成何等辉煌的盟约。若是局势彻底崩坏，不要顾及所谓使节的颜面，即刻抽身后撤。”
“功业得失是国事，你的性命，是家国根本。万万不可为了求成，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萧耀垂手而立，认真将父母每一句叮嘱，尽数记在心底。他伸手，紧紧握住颈间那枚温润玉牌，郑重躬身行礼：
“儿臣谨记父皇母后全部教诲。定当审慎行事，审辨忠奸，同时必以自身安危为重，绝不鲁莽逞勇。”
夜色深沉，母子父子又闲谈许久。谈及灵渊，谈及青砚青绾，谈及那些桃花漫岭的少年旧约。
“待北漠风波平定，我希望可以再回灵渊。”萧耀低声说道。
云苓瑶浅浅一笑：“盼你平安归来，山河安稳，自有重游故园之日。”
辞别帝后，萧耀回到东宫。
寝殿案头，摆放着青砚当年赠予他的小木匕首。他将匕首也收入贴身行囊。一玉一匕，一个来自父母，一个来自灵渊故人，陪伴他奔赴瀚海。
第二日天光大亮。
南门外，旌旗猎猎。使团车马整齐列队，护卫甲胄森森。文武百官前来送行。
萧耀接过象征天子权威的鎏金符节，握在手中。
他最后回望一眼巍峨的紫禁城城楼。这座困住过他，也承载他家国责任的宫阙。
旋即，转身，迈步登上使团主车。
“启程。”
号令落下。
车轮滚滚，队伍浩浩荡荡，向着北方，向着辽阔又危机四伏的北漠草原，浩荡开拔。
使团一路向北。
离开繁华帝都，越过中原千里平原，土地风貌一点点发生变化。沃野良田渐渐变少，旷野愈发辽阔，风也变得粗粝干冷。
越靠近北境边境，沿途的萧瑟气息便越发浓重。田地有不少撂荒，不少村落人烟稀疏，大量百姓为躲避草原袭扰，向内迁徙。
这一日，使团行至黑石隘。
这里是多年前北漠大战的古战场，当年拓拔烈率领铁骑在此与景朔大军血战，无数将士埋骨于此。
时隔数年，硝烟早已散尽，可战场的痕迹依旧处处可见。断裂的箭镞半埋在泥土荒草之中，残破的营垒土墙断壁林立，荒坟土包星星点点散落漫山。凛冽的北风吹过隘口，呜呜呼啸，如同万千亡魂的低吟。
萧耀下令，使团就地暂时休整。
他走下马车，独自一人，缓步走上黑石隘的高地土台。
脚下荒草萋萋，满目残垒旧痕。站在这里，仿佛还可以想见当年铁骑奔腾，金戈交鸣，浴血厮杀的惨烈场面。
当年，父辈就是在此地，以无数将士的鲜血，换来北漠短暂的和平盟约。可不过数年光阴，战火的阴影，又重新笼罩这片北疆大地。
萧耀立于高地，摘下冠冕，对着漫山荒冢，深深躬身一拜。
“诸位戍边将士，舍生忘死守护山河。如今边患再起，耀儿出使北漠，必当竭尽所能，盼早日平息纷争，还边境万民安宁。”
风声掠过山野，无声回应少年的祝祷。
身后，使团护卫静静伫立，无人打扰他凭吊亡魂。
凭吊完毕，刚刚走下土台，北境守将一身铁甲，带着数名副将，匆匆赶来拜见太子使团。
守将脸上风霜浓重，眼角布满风霜沟壑。这些年日日戍守边境，亲眼目睹边境百姓承受的苦难。
见到萧耀，守将单膝跪地行礼。起身之后，便把北境真实的处境，毫无保留娓娓道来。
草原主战部族如何步步蚕食边境；暗阁细作如何混入边境集市蛊惑百姓；守边将士兵员、粮草的难处；流离难民安置的重重困境。一桩桩，一件件，没有朝堂奏疏之上那些修饰过的官样文字，全是边境一线血淋淋的现实。
“太子殿下。”守将眉头紧锁，“草原如今早已不是盟约订立之时的模样。主战贵族气焰嚣张，暗阁奸徒诡计百出。使团踏入草原之后，步步皆危。”
谈话之间，源源不断的密报，快马加急送到使团。
来自潜伏草原的密探。一条条情报送入萧耀手中：
——各大部族立场分化严重；
——暗阁人员大量混迹贵族帐下充当谋士；
——已经有不少贵族，收到中原秘密送来的书信馈赠。
中原，有内奸，在暗中勾结草原。
密报的字句，沉甸甸压在萧耀的心头。
他清楚，自己即将踏入的，不单单是部族矛盾的瀚海，更是一张朝堂内外互相勾连编织而成的巨大阴谋大网。
休整完毕。
队伍重新启程。穿过边境关隘，前方，便是一望无际的北漠大草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