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缺的不是画，是灯。”
施然看着三块石头中间那一粒微光。
“晏无名灭了心灯，是因为念无相帮他看见，他渡过的所有人也渡了他，但念无相自己看不见，他不敢面对自己被渡的可能性。他不允许自己成为那个需要被渡的人。所以他来找苏摩，问了那个问题，‘你所渡之苦，谁来渡你？’”
“苏摩用了三天三夜回答他。”
苏晚接着说。
“然后苏摩在石碑底座上写，‘渡人者，非以己渡人，乃以人渡己。’意思是，不是我在渡你，是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也在渡我。渡厄是相互的，念无相没有等到这个答案，因为他问的是苏摩。但苏摩不需要被渡，苏摩圆寂前自己渡了自己。念无相要问的人不是苏摩，是拾得。拾得给了他画，晏无名给了他灯，苏摩给了他答案。他只需要再做一件事，走进那扇门，拾得给他画的门。没有锁，没有封禁，不需要钥匙。”
天完全黑了，铜灯的光芒在黑暗中越来越亮，照亮了树下三块石头上的三个名字，也照亮了施然摊开在膝盖上的念相堪舆图。那七处没有被归类的红点，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暗红。
“念无相说他打不开自己的门，但他不是打不开，是不敢开。开自己的门需要两把钥匙。一把是画，别人为你画的、不带门的画像。另一把是灯，别人为你留下的、曾经熄灭又重新亮起的光。现在两把都在。”
苏晚将铜灯从地上端起来，放在地图上那七处红点旁边。灯光映在纸面上，七个红点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不是真正的燃烧，是纸面上的红墨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晕。
“念无相在最后那七个封禁里，不是留了执念，是留了问号。七处，每一处都是一个问题。不是他问别人，是他在等别人问他。他当了千年的观察者，最后想要的是被问。被问，你是谁？你怕什么？你为什么不进来？”
施然站起来，将古玉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铜灯旁边。玉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颜色，不是之前的金色，也不是褪去封禁后的温润白色，而是极淡极淡的青色，和石碑的光芒同色。
“那就去问他。”他说。
。。。。。。
从伏魔院回来后，施然用了一周时间，将那七处无明封禁的位置从施守拙的旧笔记里逐一核验出来。
三十七处封禁点，前三十处可以归入七苦，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病入膏肓、死苦、五蕴炽盛、生苦。每一苦的封禁都有迹可循：要么是伏魔院八苦卷轴记录过的原型案件，要么是施守拙勘察报告中明确标注过分类的。唯独最后七处，施守拙只在笔记里留了坐标和寥寥几句描述，没有归类，没有破解，甚至没有进入。他在每一处的备注栏里都写了同样两个字：“未入”。
这不是能力问题，施然反复读了施守拙勘察前六处无明封禁的记录，每一次他都到了门口，每一次他都写下了详尽的入口条件和空间规则推测，但每一次，他都在最后一刻停下了。他在第七处无明封禁的坐标旁边写了一行字，笔迹用力到几乎刻进纸里：“不是打不开，是不敢开。”
“你父亲怕的是什么？”
苏晚问，她坐在书店地下室里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捧着伏魔院带回来的铜灯。灯光只有豆大一点，但足够照亮她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列着七处无明封禁的清单，每一条后面都空着“案件类型”一栏。
施然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施守拙关于七处封禁的笔记按时间顺序排好，最早一处记录于十八年前，最晚一处记录于施守拙失踪前半年。十八年，七处封禁，全部停在门口。他说：“他不是怕死，是怕进去之后发现，他渡不了。他渡过的每一个念相空间，他都留下了勘察报告，唯独这七处，他连门都没推开。他在遗书里说封禁核心是念无相，让他二十年后还在想着无相寺的那堵墙。但那堵墙不在无相寺，那堵墙在这七处封禁里。”
苏晚合上笔记本，把铜灯放在工作台上，走到墙边那张念相堪舆图前。七处无明封禁用红笔圈着，分布在全国各地，从东北沿海到西南山区，跨度数千公里。最前面六处，施守拙都标注了具体坐标和推测的入口条件，只有最后一处坐标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不是没找到，是找到了，却不确定该不该标注。
“我们不一定非要按他的顺序走。你父亲从第一处走到第六处，花了很多年。他每次走到门口都退了回来，不是因为那些封禁有多危险，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他在等自己放下某个东西。”
苏晚转身看着施然，“你呢？你现在能推开他推不开的门吗？”
施然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外面是深夜的老街，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铺了满地。他想起念无相在无相寺地宫里说的那句话，“你放下了恐惧，但没有放下她。”念无相说错了。他放下了恐惧，不是因为他不怕了，而是因为他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人就够了。他转过身说：“我不用推他推不开的门，我们走另一条路。先从前六处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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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处无明封禁，在南京。不是寺庙，不是古迹，是玄武湖边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这出乎了施然和苏晚的预料，施守拙的笔记里记录的所有封禁点都在古建筑或废墟中，寺庙、道观、石窟、旧宅，最晚近的一处也是清代粮仓改建的祠堂。但第一处无明封禁的坐标，精准地指向了南京城北一栋建成不到三十年的居民楼。
这让施然反复核对了三遍坐标。施守拙的记录是十八年前的，那时这栋楼刚建成不到十年。十八年前的施守拙站在这栋楼下面，抬头看着六楼某个亮着灯的窗户，在笔记里写道：“入口不在建筑物本身。入口在人身上，此案非古物，非古迹，非古人。此案是活人的执念。”
苏晚通过记者证查到了这栋楼的详细地址和产权信息。六楼六零三室，户主叫孟昭远，七十四岁，独居，退休前是木雕师傅。档案里的照片是一张褪了色的身份证复印件，老人国字脸，浓眉，眼神很正，看不出任何异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