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过后，第二日的清晨，天光破晓，朝阳洒满灵渊的演武场。
宽阔平整的石质演武场上，旌旗舒展。灵渊山庄的弟子分列两侧，静静伫立。
两代人，齐聚于此。
萧耀一身轻便劲装，褪去了太子朝服的厚重繁复；青砚、青绾也各自取来练习长剑。
“闲来无事，不妨切磋一二，点到即止。”青枫微微一笑。
少年人应声上前。
先是萧耀与青砚对练。长剑交击，铮然作响。萧耀这些年东宫勤练骑射，又历经草原峡谷实打实的生死血战，招式之中带着沙场搏杀的凌厉；青砚自幼长于灵渊，剑法根基扎实，招式沉稳圆融。二人你来我往，剑光翻飞，红叶被剑锋劲风卷得四处飞舞。数十回合之后，二人收剑，相视一笑，不分胜负。
紧接着，萧耀又与青绾交手。青绾的剑法继承锦心，身法灵动飘逸，巧招百出，不重蛮力，擅长寻隙破招。萧耀几番应对，步步拆解，也看得旁人连连点头。
几场切磋结束，三人收剑归鞘，微微喘息。
演武场上比试告一段落，众人移步演武场旁的议事厅堂。巨大的江湖舆图铺展在案上，开始商议往后江湖与朝堂之间相处的长久之道。
这些年，经历灵渊浩劫、暗阁祸乱，朝堂与江湖，有过互相驰援，也有过互相猜忌。如今四海安定，要定下往后长久相处的规矩。
云绵率先开口：“灵渊山庄，依旧作为江湖正道的盟主宗门，统领各大门派，调解江湖内部纷争。江湖门派，不干预地方州县官府刑名赋税，不私设官吏，不蓄养私兵对抗朝廷。”
青枫接续说道：“但若是再出现类似暗阁这般，祸乱天下、屠戮百姓的邪祟势力，江湖正道，当挺身而出。同时朝廷也应当准许正道门派出手平乱，官府兵马与江湖力量互相配合，共护苍生。”
萧耀静静倾听，适时开口补充：“朝廷不会强行插手江湖门派内部的门规传承、学艺教习。江湖也不可无视王法，私刑擅杀。互不妄加干涉，危难之时，互为臂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细细打磨条款。
定下准则：
灵渊执掌江湖道义，自主处理江湖内部恩怨；
官府掌天下律法民政，管理州县百姓；
寻常之时各行其道，互不侵扰；
一旦出现祸乱天下的奸邪势力，则朝堂、江湖携手，共赴危难。
既杜绝江湖势力做大，干涉朝政；也避免朝廷过度压制江湖正道，磨灭江湖道义。
商议完毕，厅堂之外，秋日阳光正好，漫山枫林如火。
两代人的风华，在此刻交汇。老一辈历经烽烟浩劫，守住山河正道；年轻一辈接过接力棒，要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太平。
议事散去，夕阳西下。
夜幕缓缓降临灵渊群山，一轮圆月升上山头。枫树林间，月色清辉遍洒。
萧耀与青绾，不约而同，漫步走到枫林深处。
深秋的灵渊，月色皎洁。
漫山枫林被月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红色枫叶在晚风之中轻轻摇曳，簌簌飘落。四下寂静，只有秋风吹过林木的沙沙声响。
萧耀与青绾并肩漫步在枫林小径，避开山庄众人，寻到一处青石坐下。
多年相识，儿时桃花树下交换信物；后来太子私自出逃奔赴灵渊，东南战火匆匆一面；北漠危急之时，青绾与青砚千里奔袭，峡谷血战拼死驰援，从少年玩伴，一路共历生死劫难。
无数过往，沉淀成心底挥之不去的情愫。
少年少女并肩坐在青石上，一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
山风拂动青绾的鬓边发丝。她腰间药囊轻轻晃动。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最终，还是青绾先轻声开口，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群山，“还记得年少桃林，我们许下的约定。那时候只盼岁岁无忧，从没想过往后会历经这么多风波战乱。”
萧耀转头看向身侧少女，月色落在她沉静的眉眼。
“我从未忘记。”萧耀声音低沉温和，“这些年，深宫束缚，瀚海生死，无数险境，很多次，我都会想起灵渊的日子。”
心底的情意翻涌，可现实的枷锁沉甸甸横在二人之间。
他是大景储君。将来登上皇位，太子妃，便是一国之母。
青绾出身灵渊山庄，乃是江湖宗门之女。纵然灵渊如今与朝廷和睦共处，可朝堂之上，旧礼残余尚在。若是将来册立她为太子妃，必然会引来无数非议。当年母后云苓瑶以江湖女子成为皇后，已经承受无穷无尽的朝堂诘难。那份煎熬，萧耀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你心中应当明白。”萧耀轻声道出心中顾虑，“若将来我登上储位，乃至君临天下。我若想要迎娶你，朝堂之上，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会有无数大臣搬出祖宗旧制，百般诘难。非议、流言、压力，会铺天盖地落在你的身上。”
“母后当年所承受的一切，极有可能，会再一次重演。”
青绾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药囊的系带。她心中何尝不明白其中利害。
她自小长于灵渊，习医练武，习惯山野的自由。若是入东宫，日后居于深宫，高墙闭锁，繁文缛节层层束缚。她一身医术、一身武学，济世救人的理想，或许便再难施展。
她向往的，从来不是困在宫闱之中，日复一日周旋于后宫礼制。
少年少女的情意真切动人，可储君的身份、世俗礼教、个人理想，重重矛盾横亘眼前。
“我心中，亦有我的顾虑。”青绾声音轻柔，却无比坦荡，“我感念过往，感念生死相护的情谊。可深宫牢笼，不是我一心向往的归处。我不愿只做养在金丝笼里的太子妃。”
月色静静笼罩枫林。二人没有争执，只是把心底最真实的顾虑，坦诚摊开。
爱意真切，可现实重重如山。
夜风吹落片片红叶，落在青石之上。心事微澜，萦绕在二人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