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渊山庄的主院寝殿,烛火摇曳。
白日众人议事结束,夜色降临。
萧凛与云苓瑶坐在窗前,窗外可以望见远处月色下连绵的枫林。
白日演武切磋,还有月夜枫林中少年少女独处的情形,云苓瑶早已看在眼里。多年母子、故人之女,两个孩子心底的情愫,二人心中早已了然。
“耀儿与青绾,心意已然暗生。”云苓瑶轻声开口,指尖轻轻摩挲那枚合璧的白玉,“就如同当年的我们。只是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萧凛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我当年,已是一无所有的弃子,是你将我从风雪街头捡回。后来我登临帝位,顶住满朝压力,方能守得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耀儿不一样。他自小便身为储君,一举一动万众瞩目。”
“若是将来册立青绾为太子妃,朝堂之上,必然会有旧礼派大臣站出来极力反对。灵渊江湖出身,便是最大的口实。”
“但,也不能一味复刻我们当年的路。”云苓瑶缓缓说道,“我们当年,是乱世之后,步步浴血,方能对抗朝野非议。如今四海太平,朝堂虽经清洗,但是恪守旧礼教的臣子依旧存在。我们不能只凭着一腔心意,便让两个孩子硬扛全部风浪。”
夫妻二人,低声仔细权衡利弊。
若是强行下旨定下婚约,不顾朝臣意见,虽以如今萧凛的权威可以强行压下朝堂声音,可非议不会真正消失。往后所有朝政上的不顺,民间的灾异,都有可能被有心人拿来,归罪于太子妃出身。青绾将要承受无穷无尽明枪暗箭。
可若是全然遵从世俗旧礼,为太子挑选名门勋贵之女,全然无视两个少年心底的真情,那又是对孩子本心的辜负。
“既要尊重本心,也要顾全朝野现实。”萧凛缓缓说道,“不可操之过急。不必在此时便仓促下旨册立婚约。”
“先让他们二人互通书信,把心中所想、往后期许尽数说开。看一看青绾自己的抉择,看一看耀儿是否可以想好往后该如何护她周全。待再过些年月,朝堂风气进一步稳固,再向天下昭告。”
“同时,也要坦诚把前路所有艰难,提前告知两个孩子。情意可贵,但未来的磨难,不会凭空消散。”
云苓瑶轻轻点头:“正是如此。感情,不是只有风月,还要想好往后如何承担代价。若是他们二人,都愿意共同扛起这份压力,那我们做父母的,便会站在他们身后,为他们挡风遮雨。若是权衡之后,发现现实终究难以跨越,也当尊重彼此的选择。”
殿外,灵渊的秋夜风声簌簌。
为人父母,既期盼儿女得遂心愿,也不能无视世间现实的重重阻碍。
爱不是万事顺遂的许诺,而是共同直面风雨的勇气。
灵渊秋日相聚结束。
红叶落尽,寒意渐生。帝后太子辞别灵渊众人,车马启程,踏上归程。
回到紫禁城。
朝堂之上,诸多军国大事等待处理。萧凛开始放手,让萧耀更深一步参与核心朝政。不再仅仅只是旁听朝会,很多时候,允许太子站在大殿之上,当众对国事发表自己的见解。
这一日,大朝会。
各地的奏疏一一处置完毕。萧凛目光看向阶下的萧耀,缓缓开口:“太子,你亲历中原州县,出使北漠瀚海,亦见过江湖正邪纷争。今日,不妨与满朝文武,说一说你心中,该如何治理天下。”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齐汇聚在太子身上。
经过这么多年血与火的磨砺,萧耀神色从容,迈步走出臣子队列,立于大殿正中。
他没有堆砌空洞华丽的辞藻,而是把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化为言语,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天下安定,不外乎三件事:民生、边防、世道人心。”
“民生为本。地方官吏,首要当体恤百姓。流民要安置,赋税要轻重有度。百姓衣食丰足,邪祟奸邪才没有滋生的土壤。过往暗阁能够蛊惑万千流民,根源,便是百姓求生无路。”
“边防之事,不可一味穷兵黩武,亦不可一味委曲求全。恩威并施。武力为盾,通商互市为纽带。分化部族,安抚远人,方得边疆长久安宁。北漠的经历,便是最好的印证。”
“至于世道人心。庙堂执掌王法,江湖守护道义。二者不可偏废。朝廷不可一味打压江湖正道,江湖亦不可凌驾于国法之上。危难之时互为臂膀,太平岁月各行其道,方能护佑四海苍生。”
他一桩桩,一件件。谈及吏治、流民、屯田、边贸、朝堂与江湖的相处之道。
所有见解,不是书本之上摘抄的圣贤空话,全部来自他一路行遍山河大地,亲眼看见的民间疾苦,亲身经历的战乱风波。
话语掷地有声,回荡在金銮大殿。
殿下文武百官静静聆听。
经过周嵩奸党一案清洗,如今留在朝堂之上的,大多都是务实为国的臣子。听完太子这一番完整的治世论述,众人心中暗自感慨。
昔日那个曾经私自出逃东宫、引得朝野非议的少年。如今见识、胸襟、格局,已经完全成长为一名足以承担社稷重任的储君。不少大臣,心中已经全然信服这位太子。
待太子讲完,躬身退回位次。
萧凛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开口:“太子所言,诸位爱卿,可细细斟酌。往后诸多国策,皆可据此商议。”
朝会散去。
朝堂上下,对于太子的认可,已经蔚然成风。
可储君的终身大事,依旧悬而未决。灵渊归来之后,萧耀心中牵挂枫树下的那一番谈话。
回到东宫,他铺开一卷信纸,准备写一封去往灵渊的信,向青绾坦露全部的心声,也问清楚她心中对未来的期许。
东宫之内,烛火融融。
案头铺展着素白信纸,砚台之中墨汁研磨完毕。
萧耀手执狼毫,笔尖蘸饱浓墨。
他没有写华丽空洞的情诗。提笔落笔,字字坦诚,将心中所思所想尽数写于纸上。
他说起灵渊桃林年少的约定,说起峡谷血战之时,看见青绾千里驰援那一刻的触动。而后,毫不回避地写下摆在二人面前所有现实困境。
“我心向你,此心不假。可身为储君,来日若是登临大位,朝堂非议、礼教桎梏,都会尽数落到你的肩头。深宫高墙,繁文缛节,也会困住你的手脚。我知晓你心怀济世,愿以医术救人,而东宫宫闱,会极大束缚你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