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要求你,为了情意,牺牲自己毕生理想。我想问你的真心:若是往后,我们要一同扛下朝野万千压力,你是否愿意;若是不愿,你亦有选择属于自己人生的权利,过往情谊,依旧珍重。”
写完,仔细吹干墨迹,亲手封入信封,盖上太子私印。派遣可靠信使,八百里快马送往灵渊山庄。
千里灵渊。
青绾收到书信,在枫林之下,拆开细细阅读。
信纸之上,没有许诺万事顺遂的甜言蜜语,只有直面现实的坦荡。
她静坐枫树下,沉思许久。少年时代的回忆,生死沙场的并肩,心中的爱慕,还有对自由、对行医济世理想的坚守,一一在心底盘旋。
她同样铺开信纸,提笔回信。
回信的字句,坦荡而坚定:
“耀儿,我亦感念多年相伴与生死患难,心中情意,并非虚妄。我不惧朝堂世俗的流言压力。可我不愿做困于深宫笼鸟。”
“若将来你我终能相守,我希望不必全然困于后宫。后宫礼仪本分我可以恪守,但,也盼仍能有机会,行医救人,尽我所学。灵渊与朝廷危难之时,我依旧可以尽一份绵薄之力。”
“前路风雨重重,我愿与你一同面对,但,不能要我舍弃全部自我。”
信使再一次策马北上,把这封回信送回帝都东宫。
萧耀拆开回信,读完字里行间的心意与坚守,心中豁然。
二人没有海誓山盟的浮夸誓言,却定下属于彼此的初心:情意相投,亦尊重各自的本心,愿意一同扛下世间风雨,却绝不要求对方彻底牺牲自我。
书信往返,心意已然相通。只是婚期,依旧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冬夜,御书房。
偌大的书房之中,烛火高照。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各地奏疏,案头的公文已经收拾妥当。萧凛屏退所有内侍宫人,偌大御书房,只余下父子二人。
这是一场属于帝王与储君的深夜长谈。
萧凛站在巨大的全国舆图之前,目光望着图上的万里山河。
“耀儿。”他声音沉厚悠远,缓缓开口,“一晃这么多年,你已经长大成人。这么多风雨坎坷,你一一闯过来。今日,我与你说一说,这万里山河背后,真正的重量。”
他缓缓回溯自己跌宕的一生。
隆冬临安街巷,风雪漫天,被遗弃的八岁稚子,饥寒交迫,苟活于墙角。云苓瑶踏雪而来,将奄奄一息的他捡回灵渊山庄。
那几年灵渊的岁岁安稳,是他一生心底的光。一纸圣旨,硬生生撕裂桃源,逼他重回冰冷深宫牢笼。夹缝蛰伏,步步为营,历经皇子倾轧,宫变喋血,浴血夺权,登临九五。
可龙袍加身,不等于万事圆满。登基之后,面对满朝守旧大臣的压力;暗阁祸乱天下,灵渊山庄冲天大火,凌鹤盟主以身殉道;北漠狼烟四起,边疆连年血战。
“帝王之位,世人看见的是万丈荣光,是生杀予夺的权柄。可底下,全是沉甸甸的责任。”萧凛缓缓说道,“坐在这个位置,你可以得到世间一切尊荣,可你也要为天下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死祸福负责。”
“不可因个人喜恶决断国事;不可被阿谀蒙蔽双眼;要听得进逆耳忠言,也要分得清奸佞的巧言令色。心中可以存私人情意,但私人情意,不能凌驾万民祸福之上。”
“本心不可丢。当年我答应你母后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守住了承诺。可守住本心,不是任性妄为。要懂得权衡,懂得隐忍,懂得为想要守护的人和事,扛住漫天风雨。”
他转头看向萧耀,目光郑重:
“我把这万里江山,终将交到你的手上。我不求你做一个无所不能的圣君。只求你,永远记得你一路走来所见的人间疾苦。记得东南的残城难民,记得北漠草原部族的悲欢,记得灵渊山庄那一份江湖道义。不忘苍生,不忘本心。”
这是一代帝王,对储君精神上的完整传承。
御书房烛火摇曳,照亮父子二人的身影。
萧耀静静听完整番话语,心中万千感触。他深深躬身一拜:
“父皇教诲,儿臣,永世铭记在心。”
窗外,冬夜寒风呼啸,可殿内,薪火相传,暖意融融。
元日大朝会。
岁末更迭,万象更新。
紫禁城大雪初霁,琉璃瓦上白雪皑皑,阳光洒落,熠熠生辉。金銮大殿之内,烛火通明,礼乐庄重。
文武百官,藩属使臣,尽数齐聚大殿,按照品阶分列两侧。
萧凛身着玄色衮龙天子朝服,端坐高高的龙椅之上。云苓瑶一身皇后礼服,居于殿侧垂帘。萧耀一身太子朝服,立于储君位次。
天下四海安定。朝堂奸党已经肃清;北漠盟约稳固,互市兴旺;暗阁彻底覆灭,江湖正道重归安宁;各地连年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
大典流程有序推进,各地地方、边疆、江湖门派的贺表一一宣读完毕。
诸事处置完毕。
萧凛目光俯视满朝文武,声音洪亮,响彻整座金銮大殿。
“诸位爱卿。太子萧耀,自少年之时,历经磨砺。体察民间疾苦,出使北漠瀚海,临危决断,平定祸乱。历经战火生死,见识山河万民。德行才干,皆可担当社稷重责。朕与皇后,甚感宽慰。”
话音落下,满殿大臣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
萧凛继续开口,坦然将太子的心意公之于众。
“太子与灵渊山庄青绾,少年相识,共历生死,情意相投。朕与皇后,体察二子本心。灵渊山庄乃是江湖正道,心怀大义,守护苍生。待择定吉期,将行纳采之礼,册立青绾为太子妃。”
一语既出,殿内有少许官员神色微动。但经过这么多年的世事变迁,再加上太子这些年立下的赫赫功绩,朝野上下对太子已然信服。再加上当今陛下权威深重,没有人再敢跳出来激烈反对。
少数恪守古礼的老臣,纵然心中不完全认同,也只能随众躬身。
“臣等遵旨。”
元日大朝会典礼全部结束。百官陆续退朝。
散朝之后。
帝后、太子三人,一同登上紫禁城的皇城城楼。
凛冽冬日的风,吹拂三人的衣袍。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向下俯瞰。
京城万家屋舍连绵成片。街巷之间百姓往来,市井烟火袅袅升腾。街市之上爆竹声声,元日佳节,满城安乐祥和。
极目向远方眺望。千里之外,中原田野良田万顷;向北,是广袤安定的北漠草原;向西南,云雾缭绕的灵渊群山静静伫立。
几代人的风雪血泪,一幕幕在心底翻过。
多年之前,隆冬街巷,云苓瑶捡起那个冻得濒死的孩童萧凛;灵渊山庄数年桃源,又被一道圣旨生生撕碎;深宫夺嫡,浴血登上帝位;而后灵渊浴火,凌鹤以身殉道;北漠烽烟四起;太子少年出逃,历经民间、战场、瀚海,闯过重重死局,终于长成可以扛起家国的储君。
旧一代人,于烽烟战火之中,守住了这一片山河。新一代的少年,已经接过手中的薪火。
“山河无恙。”云苓瑶望着脚下万家灯火,轻声喃喃。
萧凛站在一旁,目光悠远:“可太平从不是一劳永逸。往后的路,就要交给他了。”
萧耀立在城楼栏杆之前,望着脚下这万里江山。
他见过深宫高墙的压抑,见过民间流离的苦难,见过草原瀚海的杀伐,见过江湖桃源的温柔。他的心中,既有庙堂社稷,亦不忘青山江湖。
少年目光沉静而坚定。
“儿臣,定当不负这片山河,不负万民,不负本心。”
皇城城头,冬日暖阳洒落。
旧岁落幕,新元开启。
江山万里,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