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远。”
施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书架上抽出伏魔院手抄本,翻到“五蕴炽盛第六”那一页。五蕴炽盛第六的案主叫孟照,木匠之子,因父亲遗留的执念,在观音像上长出一只能照见人心的手。
“孟照,孟昭远。不同的人,但他们都姓孟,都是木匠。孟照的故事发生在乾隆年间,伏魔院档案里记录了孟家后人在句容定居。句容到南京不到六十公里。如果孟照的后人一直做木匠,传到孟昭远这一代,差不多就是第八代或第九代。”
施然合上手抄本,“念无相在乾隆年间去过伏魔院,见过拾得、苏摩和晏无名。他看了伏魔院的八苦卷轴,参考了里面的案子结构,其中最特殊的一桩就是‘五蕴炽盛’。不是普通的爱恨情仇,是执念通过物传递到下一代。念无相的封禁体系里,大部分封禁都是静止的,困在一个地方,等一个有缘人。但无明封禁不是,无明封禁会繁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苏晚看到他放在柜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七处无明封禁不是七座孤立的监狱,而是七棵还在生长的树。它们的根系在地下蔓延,每一处都可能像孟照的观音手一样,把执念传递到后人身上。
他们当天下午就到了玄武湖边的那个老小区。小区不大,六栋六层板楼,灰白外墙,阳台封着各式各样的防盗网。孟昭远住在四栋六零三,门口没有春联,没有鞋架,只有一张旧得发灰的棕垫铺在门槛外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施然敲了三下门,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老人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比身份证照片上老了太多,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很正,正得有些不正常。
“孟师傅,我们是文物局的工作人员,想咨询您一些木雕方面的问题。”
苏晚用的是在方家沟村用过的那个身份,这个身份每次都好用,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年轻女性是来查超自然案件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打开了。
孟昭远的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只有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工作台上堆满了木料、刻刀、砂纸和半成品的木雕。墙上挂满了完成的作品,全是佛像。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批量生产的工艺佛像,是真正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尊佛像都不一样:有的拈花,有的垂目,有的结印,有的摊掌。雕工极精,衣纹如水,眉眼如生。但所有佛像都有同一个问题。
他们没有脸。
不是没雕完,是每一尊佛像的面部都被挖掉了。不是用刀削的,是用手指抠的。施然从工作台上捡起一尊巴掌大的小佛像,翻过来看背面的刻款,“孟昭远,一九九九年”。他雕了二十多年佛像,然后亲手把它们的脸全部挖掉。这已经不只是执念了。
“孟师傅,您这些佛像的面部怎么处理掉了?”
苏晚问。
孟昭远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一把刻刀,刀尖抵在一块新木料上,没有动。
“它们不该有脸。”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资格给佛开脸。”
这个回答太准确了,施然放下佛像,看着孟昭远的侧脸。一个雕了几十年佛像的老木雕师,说自己没有资格给佛开脸,这不是自谦。这是某种更深的、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孟师傅,您听说过孟照这个名字吗?”
施然问。
刻刀停了。
老人枯瘦的手指握着刀柄,一动不动。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刻刀放在工作台上,站起身,走到卧室里,关上门。施然和苏晚以为他不想谈了。但几分钟后,门又开了,孟昭远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本族谱。封面上写着“句容孟氏宗谱”。族谱已经翻到了某一页,显然经常被翻阅,那一页的边角比其他页更旧更软。孟昭远把族谱放在工作台上,推过去,指着其中一行字。
“孟照,乾隆年间人,有异能,能以木入相,照见人心。因观音手一案,被伏魔院僧人勘破。临终诫子孙:孟氏后人不得礼佛。”
“这是祖训,孟家世世代代做木匠,做木雕。但孟照之后,每一代人都不得礼佛。不做佛像,不拜佛堂,不进寺庙。我年轻时不信这个,觉得几百年前的祖训不过是封建迷信。于是我开始雕佛像。”
孟昭远看着墙上那些没有脸的佛像,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干涸的平静。
“雕了二十年,然后有一天,我发现我雕的佛像开始看我。”
苏晚的后背微微发凉。
“看你?”
“不是用眼睛看,它们没有眼睛。但它们在看,我在这个房间里走到哪里,它们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孟昭远拿起一尊小佛像,拇指摩挲着被挖空的眼眶。
“我起初以为是幻觉,把佛像全部转过去,面朝墙。第二天早上,它们全部转回来了,还是看着我。我把它们锁进柜子里,晚上听见有人哭。打开柜子,哭声停了。关上柜子,哭声又起。”
“您就把它们全部挖了?”
“挖了,挖的时候,刻刀崩了三次。不是木料硬,是我手抖。每挖一尊,我都能感觉到它在看我,用它没有的眼睛看我。挖到最后一尊时,我听见它问我,‘你为什么要看我?’”
孟昭远把佛像放回工作台,“我答不上来。因为不是我在看它,是它在看我看它。”
这个老人说出来的话,和苏摩在伏魔院石碑上写的遗言是同一个逻辑,“渡人者,非以己渡人,乃以人渡己。”不是你在看佛,是佛在看你看佛。不是你在渡人,是人在渡你。施然将孟氏族谱合上,放回工作台上。
“孟师傅,您刚才说孟家祖训是‘不得礼佛’。但孟照临终前还对子孙说了一句话,族谱上没有记,他对伏魔院的僧人说:‘孟氏后人若有人再犯此戒,请带他来句容孟家老宅。我在那里留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