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老宅废墟的月光下,忽然明白了第一处无明封禁和所有其他封禁的区别。之前的封禁都是锁,锁住执念,锁住灵魂,锁住一千五百年前的某个瞬间。但孟家这一处不是锁,是信。是孟照在乾隆年间的某个夜晚,把观音手埋进灶台下面时,对几百年后的孟家后人说的一句话,话没有声音,只是观音手心朝上,像在等一个人把什么东西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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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京回来后,施然将那尊观音像的照片贴在了念相堪舆图的第一个无明封禁坐标旁边。他没有把观音像带走,让它留在铁匣子里继续埋在灶神位下。孟昭远自己刻下的那句话,“吾已照见自心,此手从此无力”,比任何封印都更彻底。当一个人承认自己看见了,执念就不再需要“手”来替他指认。
六处无明封禁,还剩五处。施然将施守拙笔记中关于第二处封禁的记录翻出来,摊开在工作台上。坐标指向浙南沿海,一个叫舥艚的小渔港。施守拙的记录只有三行字:“舥艚港,入殓师。执念物为镜。未入。注:此案非古物,此人尚在世。”
最后五个字下面画了两道重重的横线。
“入殓师。为往生者整理遗容的人,他所说的镜,应该不是普通的镜子。”
苏晚用红笔在舥艚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我们之前遇到的执念,源头都是死者。林晚棠死于婚宴,王安桉死于刑场,慧明死于封禁。这个人是活的。”
一个活人的执念能形成念相空间,且被念无相纳入无明封禁,这本身就说明了它的强度。
“能处理。”
他们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从南京到舥艚,车程将近八个小时。捷达驶过杭州湾跨海大桥时,海雾从桥下涌上来,能见度不到五十米。施然把车速降到四十,打开双闪,在浓雾中慢慢往前挪。苏晚翻看着施守拙关于舥艚的笔记,虽然只有短短几行,但在笔记本的相邻页面上,施守拙摘抄了一段地方志记载:舥艚港,古称“阴礁”,清代设汛口,渔民出海前例必至港北龙王庙请平安符。光绪年间有林姓入殓师,世代为溺亡者敛容,人称“林半仙”。
“‘世代为溺亡者敛容’,如果舥艚的入殓师是世代相传的,那这个执念可能不只是一个人的。你父亲的笔记里说执念物是镜子,问他看到什么,他可能是在问镜子里的人是谁。”
施然没有回答。海雾渐渐散开,前方出现了港口稀疏的灯火,舥艚到了。
舥艚港不大,一条主街从码头延伸到山脚,两侧是渔具店、修船铺和卖鱼丸的小摊。他们要找的入殓师姓林,住在港北龙王庙旁边的巷子里,一栋灰砖二层小楼,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钉了块木牌,手写着“林氏敛容”四个字。木牌被海风吹得开裂了,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门没关严,施然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屋内光线昏暗,前厅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几把藤椅,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不大,椭圆形,黄铜边框,镜面擦得一尘不染,反射出前厅门口两个人的身影。施然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太对,他没有动,但镜中的施然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他。
“这面镜子就是执念物。”
施然移开目光,“不要盯着看太久。”
里屋传出脚步声,一个老人掀开门帘走出来,看上去七十岁出头,身形瘦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他有一双和孟昭远完全不同的手,孟昭远的手枯瘦有力,指节粗大,是木雕师的手。这个老人的手指修长而柔软,指尖圆润,像被水泡过的竹篾。
“你们来找我敛容?”
老人问,他的声音很温和,带一点浙南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苏晚用了在孟昭远那里用过的身份,说完还特意加了一句:“我们听您的一位老熟人提过您,施守拙先生,大概十八年前来过。”
听到“施守拙”三个字时,老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施先生记得。十八年前他来看这面镜子,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来。我还以为他不会让人再来了。”
他示意他们在八仙桌旁坐下,自己坐在对面,背对着那面铜镜。
“他不进来是对的,那时候我自己也没想明白这面镜子到底照的是什么。前几年我终于想明白了,它照的不是脸,是业。”
施然问:“您说的业,具体是指什么?”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前厅后面的走廊,推开一扇门。门里是一间停灵室,正中放着一口未盖棺的棺木,棺中躺着一个中年渔民的遗体,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是溺亡。遗体已经净身穿衣,只差最后一步,面部整容。工作台上摆满了敛容工具:粉刷、调色盘、不同型号的毛刷、一小罐瓷粉膏,还有一面小镜子。和挂在墙上的黄铜镜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尺寸。
“这是我敛容时用的镜子,我们林家的规矩,为往生者敛容时,必须用同一面镜子照着往生者的脸。不是照活人的脸,是照往生者的脸。”
老人走进去,将小镜子举起来对着棺中逝者的面部。
“你看镜子里是什么?”
施然走近几步,站在棺木旁边看那面小镜子。镜中倒映出逝者的脸,不是溺亡者应有的青灰面色和发紫嘴唇,而是一张正常的、安详的、像睡着了一样的脸。苏晚也看到了,她下意识看了看棺中实际的逝者,仍旧是溺亡后的惨白面容。镜子里的脸和实际的脸,不一样。
“这不是我化的妆。”
老人放下镜子,手指在棺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声响。
“我还没有开始给他上粉,镜子里那张脸不是我做的,是他自己的。每一个溺亡的人,脸上都留着最后一刻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挣扎,是后悔。后悔不该出海,后悔没听家里人劝,后悔最后一句话是争吵。这种后悔凝固在肌肉里,无论用什么手法都化不掉。但镜子里没有后悔,镜子里是他本来的样子。”
施然看着镜中那张安详的脸,忽然明白了林家的执念是什么。不是镜子本身,不是照镜子的动作,而是镜中呈现的那个“不该存在的脸”,每一个往生者留在世上最后的念,被人用一面镜子接住了。林家世代做这件事,用同一面镜子接住所有往生者未散的念。接了一百年,镜子不再是镜子,镜子变成了容器。
“施先生十八年前来看这面镜子,他问我:‘你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什么?’我骗了他。我说看到我自己。”
老人伸手将棺木旁的布帘拉上,遮住逝者的脸,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施然和苏晚,眼眶微红,但声音依然很稳。
“我确实看到我自己,但我看到的是自己的脸长在往生者身上。每一张我敛过的脸,都在镜子里变成了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