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口的天光骤然将三人吞没。
没有暖阳,只有一片凝滞沉郁、缓缓流动的灰黑色天幕。
耳畔呜咽风声骤然狂暴,化作亿万无形风刃。刺骨寒意裹挟蚀神魂的怨念,从四面八方狠狠砸来。
这便是蚀骨罡风。灰黑气流如同无数毒蛇,死死啃噬玄鉴祖玉撑开的护罩,护罩不断发出咯吱异响,光晕飞速变淡。
比罡风更凶险的,是风中潜藏的阴煞残魂。
一团团暗影、一张张扭曲哭嚎的人面、缕缕缠绕死意的黑气,贴着光罩无声尖啸,疯狂钻蚀屏障,一旦沾身,便会污秽道基、勾动心魔。
“小心阴煞!万万不可被缠上!”玄牝子面色发白,语速疾快。
他立刻掏出粗布药囊,手腕一抖,大把混着硫磺与铁锈气息的矿物粉末被狂风扬开。
粉末撞上低阶残魂,嗤嗤白烟四起,大批弱小魂体瞬间消融溃散。
可这片罡风阴煞无边无际,这点药粉,终究杯水车薪。
“陛下,只能短暂阻拦杂煞,挡不住罡风和高阶残魂……”
话音未落,新一轮罡风浪潮轰然袭来。
嬴政闭口不言,深吸一口气,冰凉寒意直刺肺腑。识海人道道种全力运转,怀中玄鉴祖玉骤然爆发出强盛光芒。
不再是柔和漫溢的光晕,而是凝成厚重球形光罩,表层浮现金色人道波纹,将他、玄牝子与烛龙老祖尽数护住。
外界的撕裂轰鸣、魂体尖啸大半被隔绝,护罩内气温稍稍回暖。
嬴政额头沁出冷汗,强行催动这般强度的防御,对尚且在磨合的人道之力消耗极大,经脉酸胀难忍。
“走。”
他低喝一声,光流托住烛龙庞大身躯,二人踏入这片幽冥般的山谷。
放眼望去,黑风谷根本算不上谷地,更像是天地被巨力撕开的九幽伤疤。
两侧山壁高耸入云,怪石嶙峋,宛如无数挣扎哀嚎的魔影。
地面积着经年风化的灰白岩屑,落脚悄无声息,脚下如同踩着无边坟茔。
灰黑罡风盘旋肆虐,卷起岩屑化作浑浊风幕,视野被死死压缩。
风中时时刻刻萦绕着低语、啜泣、嘶吼、诅咒,万千怨念持续冲击神魂,一刻不得停歇。
药粉早已被罡风吹散。玄牝子紧随嬴政,目光如鹰隼扫视周遭异动,指尖不停掐算,分辨路径与暗藏杀机。
烛龙被光流勉强托举,时不时身躯猛然抽搐。背脊定界石的暗金纹路,在浓郁阴煞刺激下愈发躁动,如同活虫缓缓蠕动,哪怕陷入半昏迷,龙脸依旧紧紧皱起。
“陛下,那边。”玄牝子压低声音,指向右前方一处岩壁凹陷。
此处罡风偏弱,阴煞稀薄,是一处天然气眼避风点。
二人快步躲入凹陷,玄牝子稍稍松气:“罡风与阴煞流转自有规律,古战场镇物残迹、特殊地形,都会形成临时安全区,我们暂且休整,校准方向。”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呜嗷——!!”
前方风沙深处,十余道灰白残影骤然暴窜而出。
它们由阴煞与战场残念凝聚而成,身形如同扭曲骷髅,眼窝跳动两点灰白魂火,速度鬼魅至极。
无视残留药粉,直奔护罩而来,目标直指气息最旺盛、皇道气韵最浓郁的嬴政。
“不知死活。”嬴政眼底寒芒一闪。
这类煞魂灵智低下,却天生渴求生机、忌惮高位命格,偏偏又贪婪到主动来犯。
他无需全力催动祖玉,并拢食指中指,指尖凝出一缕淡金光芒。
光芒里,掺杂着人皇剑碎片的先天破邪锋锐,与初生人道之力相融。
“斩。”
指尖凌空一划,尺许长的金色光弧破空而出,空气响起利刃割纸般的嗤响,就连狂暴罡风都被短暂切开一道缺口。
光弧撞上最前排数头煞魂,没有轰鸣爆炸,只余下气泡破灭般的啵啵轻响。
这些足以困住寻常修士的煞魂,如同冰雪遇烈阳,身躯瞬间消融,魂火一闪便彻底湮灭。
后方余下煞魂魂火剧烈晃动,冲锋之势骤然僵住。
嬴政指尖金芒隐隐吞吐,静静威慑。
这一击并未耗费多少修为,依仗的,全是碎片与生俱来的破邪之力。
一旁玄牝子瞳孔微缩,看出了关键:“陛下,方才出手过后,剑尖碎片牵引感变强了些许。这些煞魂溃散的精粹,竟被碎片悄悄吸纳了。”
嬴政心神一动,内视怀中。
果不其然,碎片光泽更加稳固,炼仙峰的方向感应清晰数分。阴煞本源能量,竟能帮他炼化契合这枚剑碎。
“皇道人道,本就克制邪祟,如同骄阳驱暗夜。这便是我们穿行黑风谷最大依仗。”玄牝子恍然。
就在此刻,一直昏睡的烛龙猛地一颤,勉强掀开龙瞳。
它听见二人交谈,亦感知到那道皇道斩击,体内锁链纹路都生出畏惧。
“人道皇威……克尽阴邪……”老祖气息微弱,字字费力,“这些杂鱼不值一提。让开,我为你们清出一条坦途。”
龙躯挣扎发力,想要调动力量。
“老祖万万不可!您本源大亏,封印濒临失控!”玄牝子急忙阻拦。
“闭嘴。”烛龙低喝,龙瞳亮起太古凶兽最后的决绝。
它放弃动用被锁链绑定的本源灵力,直探血脉最深处,唤醒一缕早已濒临枯竭的先天龙威。
这并非蛮力冲击,而是生命位格层面的绝对压制。
苍茫古老、尊贵浩瀚的气息以它为圆心缓缓荡开。
整片黑风谷,瞬间安静一瞬。
游荡在外的低阶阴煞魂体魂火狂颤,惊恐四散奔逃,潮水般让出一条纵深通路。
就连呼啸的蚀骨罡风途经此地,声势都骤然放缓。
一条阴煞稀少、直通谷内深处的通路,就此成型。
“走!”
嬴政不再迟疑,光流托住气息再度暴跌、龙瞳重新黯淡的烛龙,和玄牝子立刻踏上这条临时安全通道。
龙威震慑范围有限,更会如同明灯,将强大凶兽尽数引来,必须抓紧时间赶路。
一路疾行,周遭杂煞远远避让。可玄牝子神色愈发凝重,频频回望后方,掐诀速度越来越快。
“陛下,老祖的龙威已经暴露我们。谷内阴煞与地脉煞气相融,会孕育实体凶兽风煞兽,灵智不高,皮糙肉厚,最擅长追踪异类气息。”
话音未落,浓雾深处接连响起数声闷雷般的咆哮。
吼声从三方合围而来,封锁退路。
灰黑罡风浓雾剧烈翻涌,三道庞大身躯缓缓现身。
形似巨狼,躯体由砂石与阴煞凝聚,周身环绕小型风刃,利爪轻易抠入岩石。
无皮毛,外露漆黑兽骨,眼窝跳动深紫色魂火,气息连成一片,死死锁定三人。
“三头铁骨风煞兽!”玄牝子倒吸凉气,“肉身防御极强,速度迅猛,煞核藏于头骨之内,极难斩杀。一旦缠斗,只会引来更多凶物。”
三头凶兽呈三角阵型缓步逼近,低声威慑,暗中衡量猎物强弱。
嬴政眸光冷冽,玄鉴祖玉飞速推演,瞬间看破三处破绽:“左兽左肋三寸,煞气凝滞,是旧伤弱点;右兽右后肢发力滞涩,关节受损;中间首领头骨左侧,有一道微不可查的骨裂,正是煞核外罩的缺口。”
玄牝子大为惊叹,祖玉搭配人道之力,勘探推演能力暴涨。
他立刻出手,数道符箓飞射而出,火鸟、冰锥、金矛分别佯攻左右两头凶兽的弱点,恰到好处勾起它们的戒备。
左兽怒拍火符,右兽躲闪冰锥,动作露出明显短板。正中首领见状,当即准备发起总攻。
时机已至。
嬴政身形骤然冲出,将剑碎锋锐与人道破灭之力尽数聚于右手,五指虚握,宛若执掌人皇长剑,直扑中间首领。
凶兽张口喷吐厚重煞气风刃,利爪带着破空锐芒抓来。
嬴政不闪不避,护罩微微卸力扛下冲击,身形借势贴近,右手精准刺入头骨那道细微裂痕之中。
如同刺穿坚韧皮革。
皇道破邪之力顺着骨缝直捣内部煞核。
“嗷——!!”
首领发出痛彻天地的哀嚎,身躯骤然僵住,眼窝紫火疯狂黯淡,周身风刃失控四散,躯体开始波动溃散。
嬴政一击即退,毫不停留。
“它煞核已损,自顾不暇!”
光罩一卷,裹着玄牝子与烛龙,趁着左右两头凶兽愣神错愕的间隙,从包围圈缝隙一冲而过,消失在浓雾深处。
两头凶兽想要追击,却被失控溃散的首领煞气阻拦,错失良机。
甩开追击,暂时脱险。
玄牝子长长呼气,满眼叹服:“陛下如今对剑碎之力的掌控,愈发炉火纯青。这一击,时机、力道、落点,分毫不差。”
嬴政微微颔首,内视怀中。
方才一战过后,剑尖碎片光泽再度稳固一分,锋锐之力愈发贴合自身。更让他留意的是,碎片本能渴求阴煞精粹,每斩杀一头邪煞,都会潜移默化,让它与自己相融更深。
二人继续深入黑风谷。
依靠玄鉴祖玉的推演,避开数波高阶凝实战魂与地脉乱流区。越往谷内走,罡风化作不祥暗红,如同陈年干涸血渍,诞生的阴煞战力节节攀升,不少战魂保留生前功法,已然不再畏惧残余龙威。
烛龙状况一日差过一日。
龙威早已散尽,暗金锁链纹路爬至脖颈鳞甲,时不时剧痛惊醒。
“锁链在唤我……炼仙峰的铸造本源,在牵引我回去,再度被熔炉炼化……”
它龙瞳盛满无力与痛苦,看向嬴政,气息奄奄,“我快要压制不住了。”
嬴政手掌按在龙角之上,持续渡入人道灵力与祖玉清光安抚,收效寥寥。远方炼仙峰的本源共鸣越来越强,如同磁石拉扯,强行拖拽烛龙的神魂。
前方,黑风谷出口轮廓,在暗红风雾中隐约浮现。
谷口裂口参差不齐,像是巨兽啃咬出的伤口。
可当嬴政目光越过谷口望向外界,瞳孔骤然一缩。
谷外天地,铅灰色天幕低垂,厚重凝滞,仿佛整片空间被牢牢封死。
一股禁锢、死寂、重压交织的磅礴气场,倒灌进谷内,就连狂暴的蚀骨罡风,都被暂时压制。
玄牝子连忙掏出祖传古罗盘。
指针疯狂乱转,最终死死指向谷外天穹,罗盘外壳咔咔开裂,浮现细密裂痕。
“不对劲!天地气场被强行封禁,这绝非天然天象,是大范围禁制领域。我们……闯进了别人布下的圈套之中。”
嬴政缓缓收回按在龙角的手,挺身站直。
怀中玄鉴祖玉一边传来炼仙峰的固定牵引,一边疯狂示警危机。
他看了一眼痛不欲生、濒临失控的烛龙,再望向谷外那片死寂压抑的灰蒙天穹。
“即便身处圈套,我们也必须出去。”
风声呼啸里,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炼仙峰,就在那个方向。”
抬脚迈步,直走向谷口。
玄牝子握紧开裂的罗盘,深吸一口气,快步紧随其后。
谷口之外,狂风骤停。
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死寂,静静等候二人一龙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