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轻声问:“您怕的是这个?”
“不。”
老人摇头。
“我怕的不是我的脸长在往生者身上,我怕的是有一天我的脸长在他们身上,而真正的我不在镜子外面,在镜子里面。我给往生者敛了一辈子容,帮他们找回生前的面容。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谁来给我敛容?谁来帮我找回我的脸?我照镜子的时候,不是在看自己。是在找那个帮我敛容的人。找了五十年,没找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海底捞上来的。
施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问了一个和林家执念看似无关的问题:“您刚才说,以前不想明白镜子照的是什么,前几年想明白了,镜子里那些不属于往生者的安详面容,不是他们本来的样子,是您替他们想象的样子。您不是在帮他们找回生前的脸,是在帮他们造一张原谅自己的脸。”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施然继续说:“您怕的不是死后没人帮您敛容,是怕您这一辈子替那么多人造了原谅自己的脸,却没有人能替您造一张原谅自己的脸。”
老人缓缓将镜子放在工作台上,背过身去,看着墙上那面黄铜镜。他的背影很瘦,中山装的肩部被衣架撑出棱角,但撑不住他肩胛骨的轮廓。
“我父亲活到七十九,我祖父活到八十一,我们林家的入殓师都活得不算短。但他们都不快乐,他们每天看着往生者的脸,每天帮往生者找回本来的样子,然后回到自己房间照镜子,看到的还是自己。他们一辈子都在帮别人找脸,自己的脸反而越来越模糊。我年轻时不懂为什么,现在懂了。”
老人走出停灵室,回到前厅,站在那面黄铜镜前。
“我十七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教我敛容。他说:你要记住,镜子照的不是往生者的脸,是你自己的心。如果你心里干净,镜子里就干净。如果你心里有愧,镜子里就有鬼。”
他伸出手,第一次将掌心贴在黄铜镜的镜面上。镜面冰凉如海水,映出他瘦小佝偻的身影。
“我今年七十三,给不下千人敛过容。大部分人我不记得了,但有几个我记得十分清楚,一个是十几岁的男孩,游泳溺亡,嘴唇被鱼咬掉了一块。我用瓷粉膏给他补上去,补完后对着镜子看,镜子里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但看口型知道他在说,‘谢谢’。还有一个是台风天出海的老渔民,全身被礁石撞得没一处完整的。我缝了整整一个晚上,缝完后对着镜子看,镜子里他脸上的伤口全没了,只有被海风吹红的粗糙的皮肤。他也在动,不是嘴唇动,是眼睛在笑。他们都在跟我说话,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你让我完整地走。’”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照镜子,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我看到我的嘴唇在动,也在说同一句话,‘你让我完整地走。’但不是对往生者说的,是对我自己。往生者让我完整地走,我帮他们找回脸,他们也在帮我找。我花了五十年才明白父亲那句话的意思,不是心干净镜子里就干净,是心里干净的人,敢看见自己。”
他转过身,黄铜镜中,他自己的脸安详而清晰。镜面上,什么执念也没有了。他微微欠身,对着施然和苏晚合十一礼。
“我想明白了,所以你们来了。”
施然还了一礼,他说:“林师傅,你父亲那句话,‘镜子照的不是往生者的脸,是你自己的心。’但你没说完,下半句是,‘如果你敢看见自己,镜子里就没有鬼。’你父亲后半辈子都在等自己敢看见的那一天,你没让他等太久。”
老人低下头,手指在黄铜镜框上轻轻叩了一下,铜镜发出清越的回响。那回响和前厅里经年累月的海风腥咸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涨上来。然后老人笑了。
“你们不用破。这一处封禁,我自己来。”
。。。。。。
第三处无明封禁在安徽南部,一个叫陵阳的古镇。
施守拙的笔记里关于这一处的记录只有一页纸,写得比其他任何一处都要简单。
“陵阳镇,老戏台,更夫。执念物为鼓。未入。注:此人无姓名。”
没有姓名,没有年龄,没有生平。施守拙写下了“更夫”两个字,又在旁边打了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他说他不是更夫,是“守更人”。
苏晚用手机查了半天资料,陵阳镇确实有个老戏台,清末建的。但关于更夫的记载,找到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在一篇关于陵阳镇民俗的论文注释里搜到半句话:“……旧时打更人老余,每夜戌时起更,梆声从不间断。戏班散后,独守空台数十年,至老不辍。”
论文的注释还附了一行更小的字:此人独身,无妻无子,自称“余庆班”的班主。但据考证,“余庆班”早在清末就解散了,无后人存世。
“一个人自称一个不存在的戏班的班主,打更守着一座空戏台,执念物是鼓。”
苏晚把论文截图发给施然,附了一句评论。
“你觉得他打的是更,还是别的什么?”
施然回了一条:“鼓。他不是在打更,估计是在替戏班打完最后一场戏。”
从舥艚到陵阳,车程五个小时。他们在傍晚时分抵达陵阳古镇,镇子沿河而建,青石板路,马头墙,典型的徽州古民居。老戏台在镇子最东头,临河,木质结构,斗拱飞檐,保存得出奇完好。戏台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余庆班”。台下是一小片空地,摆着几排石条凳,凳上积了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来看戏了。
施然走到台前,伸手摸了摸台口的木柱。木柱上密密麻麻刻着字,不是游客的到此一游,是戏班留下的。他凑近辨认,看到的是戏名:《破洪州》《收姜维》《刀劈三关》……刻痕深浅不一,笔迹各不相同,应该是每个演员在演出前刻下的。最新的一行刻在柱子最下方,笔迹稚拙,像是用钝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余庆班最后一出——《借魂》,余满堂刻。”
“余满堂。”
苏晚念出这个名字,“就是那个自称班主的更夫?”
施然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戏台深处。暮色渐浓,河水在台下静静流淌,风吹过戏台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响了几声。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鼓声。很轻,很慢,很有节奏。不是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是戏台上的战鼓。有人在敲鼓。
鼓声从戏台后方传来,施然绕过戏台,沿着一条石板小路往河边走。小路尽头是一间矮小的砖房,墙皮剥落,瓦片残缺,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火光摇摇晃晃,照亮门前一个佝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