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谷口一瞬,呼啸罡风骤然寂灭,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掐断。
嬴政、玄牝子,还有被玄鉴祖玉清光勉强托住的烛龙老祖,脚步齐齐顿住。
眼前景象,令见多识广的玄牝子倒吸冷气;烛龙剧痛的龙瞳猛然骤缩;就连嬴政,呼吸都微不可查地凝滞片刻。
一座不该坐落于此的巨山。
通体不祥灰黑,似凝固污血、焚骨灰烬、万千金属残骸糅合铸就。并非天造地设,更像一柄承载无尽怨毒,自九天掷落、狠狠扎入大地的断剑。
山势嶙峋陡峭,线条扭曲刚硬,直刺低垂如铅盖的灰蒙天穹。
峰顶并非尖刺,而是齐整断口,断口萦绕粘稠胶质般的灰黑云霭,云间时不时闪过暗红电火花,似昔日剑刃锋芒,在万古岁月里不甘低鸣。
最令人心悸的,是整座山峰外围。
一层淡金色半透明光罩,如水波琉璃,将炼仙峰牢牢笼罩。
光罩表面,无数极致细微、带着苍茫古意与冰冷秩序的符文,如同活蚁缓缓游走、明灭轮转。
这不是防御结界,更像一道烙印宣告——此地已被至高法则标记封禁,外人不得踏足。
空气里充斥着矛盾到极致的两股气息。
一边灼热干燥,满是金属反复锻打的焦糊硫磺味,是九天锻神炉熔炼万物的炽烈余温。
一边冰寒粘稠,锁链般的禁锢寒意直钻骨髓,仿佛灵魂都要被锁死冰封。
两道气息相互纠缠对冲,扭曲力场撕扯感知,让人浑身难受。
“呃啊——!!!”
身旁爆发一声痛到极致的嘶吼。
烛龙庞大身躯猛地弓起,原本蔓延至脖颈的暗金锁链纹路,抵达炼仙峰气场范围的刹那,瞬间被狂暴激活,爆起刺眼金光。
这金光毫无暖意,只带着同化、锻造、囚禁的冰冷意志。
纹路如同金色毒蟒疯狂增殖,转瞬覆盖小半身躯,还在不停向龙头、龙尾疯爬。
轰的一声,老祖再也撑不住,重重砸在岩石地面。龙爪深深抠进坚硬岩层,摩擦出刺耳牙酸声响。
龙身剧烈颤抖,龙鳞在金光下近乎透明,经脉骨骼被锁链纹路死死缠绕侵蚀,发出不堪负荷的哀鸣。
最后一丝清明被剧痛吞没,只剩本能的挣扎与哀嚎。
“老祖!”玄牝子脸色惨白冲上前,手掌刚贴上龙躯,便如同触碰烧红烙铁,被猛地弹开,掌心当即焦黑一片。
他急声惊呼:“炼仙峰本源彻底激活锁链!它在疯狂掠夺老祖本源,要强行将他拖拽回去!”
嬴政眼眸冷冽如寒刃。
怀中玄鉴祖玉滚烫灼人,预警不再是模糊预感,化作针扎般锐痛。同时那枚剑尖碎片的牵引感抵达顶峰,死死锁定这座断剑神山。
“玄牝子。”死寂之中,他声音清晰沉稳,“探查禁制,找出结构、弱点,或是一切人为破绽。”
“遵旨。”
玄牝子压下心中焦灼,强行凝神。双手飞快掐诀,银、青、灰白三色探查符箓化作流萤,逐一试探金色光罩。
银色符箓刚触结界,嗤的一声瞬间汽化,连半点涟漪都没能掀起。
青色符箓试图渗透,立刻被游走符文拆解缠绕,砰然碎裂。
灰白色符箓模仿结界频率勉强支撑三息,便遭法则反震,直接溃散。
玄牝子闷哼一声,面色再白三分,额头渗满冷汗。
“陛下,这禁制层级远超凡间仙道,乃是至高仙神法则显化。与地脉、空间、锻造禁锢道痕融为一体,自成闭环。强行硬闯,必会引发惊天反噬,甚至惊醒沉睡禁制本源。”
他稍作喘息,继续补充:“结界年久破损,多处脉络淤滞,看似薄弱的缺口,实则十有八九是陷阱,直通内部禁制枢纽。”
嬴政微微颔首,早有预料。
能囚禁烛龙万古、以龙骨铸锁之地,禁制本就不可能轻易攻破。
他闭目凝神,心神尽数沉入玄鉴祖玉。
人道清光流转周身,尽数汇入祖玉之内。玉身微微震颤,温润光晕自怀中漫出,在体表凝成朦胧护罩。
右手虚握,将剑尖碎片那一缕破灭锋锐道韵细细引出,一丝一缕,汇入祖玉推演。
刹那间,他感知中的天地彻底改换模样。
肉眼所见的灰黑山峰、金色结界褪去表象。炼仙峰化作一座繁复至极的立体大阵,由金色法则丝线、暗红地脉脉络、灰黑煞气气旋、万古道痕交织而成。
外层光罩,仅仅是大阵最表层的薄膜。
膜下禁制脉络如血管密布,主脉直通山峰腹地,万千支脉四散没入岩土虚空,游走符文便是大阵的神经枢纽。
很快,山峰背阴面,被他一眼锁定。
此处禁制脉络稀疏黯淡,多处主脉断裂枯萎,断口残留猛烈轰击的破坏余韵。
更关键的是,碎片的同源牵引,自这片区域地底深处传来,气息更加厚重沧桑。
祖玉推演结果清晰:这片破损并非岁月侵蚀,而是万古之前一场惊天大战,外力轰出的永久性裂痕。禁制竭力修补,却终究留下无法弥合的缝隙。
这时,烛龙断断续续的喘息嘶吼,补上了最后的关键线索。
“是九天锻神炉余威……缚龙桩基座……当年便是二者借天道法则,抽我龙骨、炼我神魂,铸就锁链……”
每吐一字,身上金光便炽盛一分,痛楚叠加一分。
“人皇剑柄……被镇压在炉基与桩底,充当镇压核心……我感应到了,在山阴背面……那里有同源的悲鸣……”
山阴背脊处!
嬴政骤然睁眼,眼底金芒一闪。与祖玉推演、碎片牵引完美契合。
“走。”
玄鉴祖玉清光再度卷起濒临昏迷的烛龙,二人绕开正面结界,沿着怪石嶙峋的山体侧翼,飞速赶往背阴山面。
越往山阴行进,锻造灼热气息渐渐淡去,禁锢寒意愈发浓郁,结界光晕肉眼可见地不断黯淡。
脚下岩石历经高温熔炼又极速冰封,遍布龟裂,遍地散落古怪暗沉碎石。
半柱香后,二人抵达炼仙峰背阴处。
此地远比侧翼更加荒芜破败。山体遍布巨爪撕扯般的巨大沟壑凹坑,岩石带着琉璃化的熔融质感。
沟壑之间,散落着巨型残骸:半截数丈厚的炉壁,刻满失效符文;断裂的缚龙桩基座,锁链纹路早已破碎。
昔日镇世重器,如今支离破碎,满载岁月沧桑。
锻火余温与禁锢寒气在此冲撞,形成一片片混乱能量乱流。
怀中玄鉴祖玉给出最精准指引,牵引锁定一处炉壁残骸与断桩堆积而成的幽暗缝隙深处。
嬴政缓步上前,踩过琉璃碎石,发出咔嚓轻响。
缝隙狭窄,仅容单人侧身而入,内部漆黑,尘埃混杂紊乱能量扑面而来。
他没有贸然踏入,凝神静心感应。
碎片牵引直指缝隙地底,一股淡薄却品级极高的锋锐气息缓缓飘来,带着被万年镇压的不甘与悲凉,与剑尖碎片同根同源。
是人皇剑的核心部件,剑柄或是剑格。
“陛下,内部能量场紊乱,神识极易被扭曲,不可贸然深入。”玄牝子低声警示。
“无需进去。”嬴政目光扫过缝隙岩壁,看向瘫软在地、龙瞳死死盯住缝隙的烛龙。
老祖拼尽全力抬起前爪,颤抖指向缝隙更深处:“锁链核心投影在下方看守……它与我体内锁链同频共振,早已察觉到我的气息,一边召唤我归位,一边守护剑柄……”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烛龙全身暗金纹路骤然凝实,如同金色锁链浮雕烙印在龙鳞之上。
恐怖的禁锢法则波动以它为圆心轰然炸开。
同一刻,缝隙深处空间剧烈扭曲,一团三尺大小、由万千细锁虚影缠绕而成的暗金光团缓缓浮现。
没有实体,却是禁锢法则的具象投影,中心最为凝实,向外层层虚化。
它现世瞬间,立刻和烛龙身上纹路产生强烈共鸣。
嗡——
无声震荡扩散,周遭碎石微微浮空。锁链虚影飞速旋转,庞大的吸摄之力死死锁定烛龙,要将它拖拽回地底熔炉。
“呃啊啊啊——!!”
烛龙翻滚哀嚎,龙血顺着鳞缝不断流淌。
玄牝子连连后退,手握数件保命法器,却不敢靠近分毫。这是法则层面的力量,远超他所能抗衡。
唯有嬴政,目光牢牢钉死投影核心。
穿过层层缠绕的锁链虚影,他看清了内里之物。
一截尺许长的黯淡构件,看似锈迹斑驳、残破凡铁,布满细密裂纹。
可内里,那被锁链死死封印、始终不曾熄灭的皇道锋锐,与他掌心碎片一脉相承。
人皇剑柄,果真被镇压于此。这团锁链投影,既是看守,也是烛龙体内万古锁链的中枢源头。
想要取回剑柄,必须直面这法则狱卒。
嬴政缓缓深吸一口气,金属尘埃混杂的冷意涌入肺腑,摒除所有杂念。
松开托举烛龙的光力,独自向前踏出一步,脚步声落在琉璃岩上,嗒的一声格外清晰。
右手虚握,人道之力融合碎片道韵凝成的无形长剑,感受到同族器物的呼唤,在掌心发出唯有他能听见的轻微颤鸣。
左手怀中,玄鉴祖玉清光氤氲流转,推演着锁链投影的能量循环、波动节律,搜寻法则间隙。
人道气运缓缓周身流转,尽数向双手汇聚。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停在投影三尺之外。
实质化的禁锢威压狠狠拍打在祖玉护罩之上,嗡鸣不绝。肌肤针扎般刺痛,骨骼被无形力量挤压酸胀。
投影察觉到这个携带着皇道气息的异类入侵者,旋转微微一滞,核心内的剑柄轻轻震颤。
万千锁链虚影齐齐调转,冰冷审视,带着法则独有的霸道敌意,对准嬴政。
嬴政神色古井无波,抬起无形剑,剑尖直指投影核心。
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清光凝成旋转光涡,涡心一点人道气运金芒静静亮起。
他没有出手强攻,也没有尝试道法沟通。
仅仅静静伫立,将自身皇者意志、人道气运、人皇碎片之力,毫无保留展露在这万古法则投影面前。
如同挑战者,叩响狱卒大门。
亦如同专属密钥,来解锁这尘封万古的枷锁。
空气彻底凝固,时间缓缓粘稠。
唯有那团暗金锁链投影,在寂静之中,一下,又一下,缓缓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