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面鼓。鼓身漆黑，鼓面泛黄，边缘磨损起毛，显然用了很久很久。他闭着眼睛，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鼓面，节奏是戏曲里将军出征前点兵的鼓点，咚、咚、咚、咚咚咚。鼓声在河面上荡开，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水中。施然和苏晚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开口。鼓声停了。
老人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翳，不是盲，但看东西已经需要很近很近。他微微侧着头，对着门口的方向问：“听戏吗？”
施然说：“听。”
老人点点头，抱着鼓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进屋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和一整面墙的戏服。戏服都旧了，颜色褪成灰调，但每一件都挂得整整齐齐，水袖抚平，腰带打结，像是随时准备有人穿上它们登台。桌上放着一本发黄的戏折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余庆班”。
施然翻开了戏折子。第一页是班主手书的班训，笔锋硬朗，“鼓在班在，鼓息班散。”第二页开始是戏单，每一出戏都有详细的角色分工和演出日期。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出戏，《借魂》。演出日期写着光绪二十六年腊月廿三。角色分工那一栏，所有角色后面都画了一道斜杠，旁边加了一个字：亡。唯独司鼓那一行没有画斜杠，写着三个字，“余满堂”。他翻开戏折子，在光绪二十六年腊月廿三那一天，余庆班演了最后一出《借魂》。演出过程中，戏台塌了，所有人全部遇难。只有司鼓余满堂活了下来，他的位置在台侧，戏台塌下来时被鼓架挡住了横梁。
所以这面鼓救了他，也困住了他。但施然读完了整篇报道，发现有一个细节和余满堂说的不一样，报道里写的是“戏台年久失修，梁柱折断”，不是大火。余满堂说是大火，是大火先烧起来，戏台才塌的。为什么报纸上没有写大火？是记者漏报了，还是有人刻意隐瞒？
苏晚让余满堂再敲一次鼓，敲《借魂》第一场第一折的鼓点。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枯瘦的手指在鼓面上轻轻落下。鼓声不再是之前那种激昂的战鼓点，而是另一种节奏，缓慢，沉重，像一个人穿着湿透的戏服从河底走上岸来。
随着鼓声，河面上升起一片水雾。水雾越来越浓，渐渐凝成几个人形。那些人形穿着戏服，水袖在雾中轻轻飘动，但没有脸。不是孟昭远刻的那种没有五官的空洞，而是更具体的、更令人窒息的空白，他们的脸被水淹没了，五官模糊成一团，像浸了太多水的宣纸。鼓声停了，水雾中的影子也消散了。
“这是借魂。”
余满堂说。
“《借魂》讲的是一个将军战死沙场，他的魂借了士兵的身体回到家乡，想见妻子最后一面。但妻子认不出他，因为他的脸是别人的脸。最后将军的魂站在门外，对着自己的家门磕了三个头，走了。我们余庆班每年腊月廿三都演这出戏，光绪二十六年腊月廿三，我们演最后一场。那天晚上，戏台下坐满了人。”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鼓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演到第三折时，我看见台下有一个人站了起来。那个人穿着黑衣服，站在人群里，所有人都坐着，只有他站着。他没有看台上的戏，他在看着我。我一边打鼓一边想，这个人是谁？他要做什么？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安静，很温柔，像在欣赏一件很美的东西。”
余满堂的指尖停下了。
施然问：“然后呢？”
余满堂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墙边，从一排戏服后面取出一盏锈迹斑斑的长明灯，和慧舟禅师封在石窟里的那种一样，铜质灯座，青瓷灯盏，灯芯焦黑，已熄灭了很多年。他把长明灯放在鼓面上，说了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隔着满台锣鼓、满场喝彩，我明明应该听不见他说话，但我听见了。他说：‘这出戏是借别人的身体回家，那你呢？你将来借谁的身体回家？’他的声音很清楚，像贴着我的耳朵在说。我手一抖，鼓点错了一拍。就在那一拍之间，台上一个武生翻跟斗时失了手，撞倒了台口的火盆。火盆倒了，火烧起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但施然没有催他。苏晚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往下写一个字。
“我本该停下鼓，但我没有。我知道如果鼓声停了，所有人都会乱。所以我继续敲，我敲着鼓，看着大火从台口烧到台上，从台上烧到台下。那些戏服，你看到墙上挂的这些，它们烧起来的样子很美，像一朵一朵红色的莲花在黑暗里开。我的师兄师弟、我的徒弟、台下的观众，他们在火里跑、叫、倒下去。我还在敲鼓，因为是班主。鼓在班在，鼓息班散。”
他的手抚上鼓面，沿着绷紧的牛皮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安慰一个沉默的老友。
“戏台塌了的时候，鼓架替我挡了横梁。我活了下来，台塌了，火灭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和这面鼓。”
施然看着面前这个又瘦又小的老人。他不是更夫。他是余庆班的班主，一个在火里敲了一整出戏的鼓、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烧死而自己没有停手的人。
“那只长明灯是你后来放在石窟里的，你放了多少盏？”
“一百二十三盏。”
余满堂说。
“和遇难人数一样。每年腊月廿三，我去石窟点灯。点一百二十三盏。每点一盏，念一个名字。点完，等灯油燃尽，再回来。那是我欠他们的。”
施然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余满堂面前，蹲下身，握住了他放在鼓面上的那只枯瘦的手。这个动作太突然了，苏晚的笔停在本子上，余满堂也愣住了。
“余师傅，你说的那个人，那个在台下站起来的人，穿黑衣服，笑着问你‘这出戏是借别人的身体回家’，他叫念无相。”
施然顿了顿，声音压得很稳，“你说过，他问你：‘这出戏是借别人的身体回家，那你呢？你将来借谁的身体回家？’你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你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