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跪在炉膛前，手里举着打火机，一动不动。火柴烧得很快。火焰从火柴头蔓延到火柴梗，白色的梗变成黑色，黑色的梗弯曲、断裂、坠入冷灰。从点燃到熄灭，不过几秒钟。炉膛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炉灰里多了一小截碳化的火柴梗，和老魏打火机火苗熄灭后残留在空气里的一缕青烟。
施然说：“魏师傅，它烧完了。”
老魏跪在那里，看着那截烧焦的火柴梗，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他在这座废弃的锅炉车间里独自抽了十年烟，每次都不点火。今晚第一次点燃，点了不是烟的东西。
“我知道。烧完了。”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炉灰，工装的前襟蹭了一道锈迹。他把打火机放在炉膛检修门的门槛上，对施然说：“这个给你。我不需要了。”然后他走出锅炉车间，走过煤渣路，走回传达室。收音机还开着，电源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他坐在椅子上，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相框扣在桌上，关了收音机，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施然和苏晚离开电厂时，老魏已经把传达室门口的煤渣路扫干净了。炉子还是凉的，冷却塔还是沉默的，烟囱还是没有烟。但传达室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根烧过的火柴梗，和一根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柳枝，柳枝还没有发芽，但枝条是青的。
。。。。。。
第五处无明封禁在山东半岛最东端，一座已经退役的灯塔。
施守拙的笔记里关于这一处的记录，是所有封禁中最特殊的一页，不是勘察笔记，而是一封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夹在笔记本的封底夹层里，信封上用铅笔写着“然然亲启”。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然然，如果你找到了念无相留下的前四处无明封禁，你会明白它们都是活人的执念。第五处也是，但这个活人，我看不出他有什么执念。他是我见过的最平静的人，他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擦灯。擦一座已经不会亮的灯，我没有告诉他念无相的事。如果你去，请替我告诉他。”
信末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施然把信折好放回夹层，车窗外已经能看到海。从周口到威海成山头，车程十个多小时，他们在第二天傍晚抵达。成山头是胶东半岛最东端的海岬，号称“天尽头”。退役的灯塔就立在岬角最尖端，白色塔身，红色塔顶，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二十年前因导航技术升级而停用，塔灯从此熄灭，守塔人撤走。但施守拙在信里写的是，“他每天擦灯”。有人在守着一座已经退役二十年的灯塔。
施然把车停在礁石滩边的空地上，步行穿过一片低矮的黑松林，走到灯塔脚下。塔基旁边有一间矮小的石砌小屋，屋顶上晒着几串海带，门口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半躺着一个人。他看上去六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脸上有海风刻出的深深纹路。手里握着一块抹布，脚下放着一桶清水，桶里倒映着灯塔的白影。他正在看日落。海上的日落施然看过很多次，但在这里看不一样，岬角伸入海中，三面都是水，太阳从无边的海平线上沉下去，把整个海面烧成金红色。灯塔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像一根指向陆地的日晷指针。
“你们是来找我的？”
老人没有回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部分，但还能听清。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跟陌生人说话，像在跟认识了很多年的人聊天。
施然走到藤椅旁边。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眼角纹路挤成扇子形状。他说：“你长得像你父亲。”
“您认识我父亲？”
施然心里微微一紧。
“十八年前，他站在这把藤椅旁边，跟我一起看了一次日落。”
老人把抹布搭在桶沿上，“他没有说名字，但你长得像他。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儿子有一天来这里，请告诉他，这里的日落比我描述的更美，’你是他儿子。”
施然沉默了一会儿，在藤椅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苏晚没有打扰他们，站在灯塔基座的阴影里，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远处有渔船归港，汽笛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我叫老佟。”
老人站起来，提着水桶往灯塔走。他的腿脚有些不便，走路时右腿微微拖曳。施然注意到他的右腿膝盖以下是假肢，不是现代的高分子材料假肢，是那种很老式的、用皮革和金属铆钉固定的木腿，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他推开灯塔底部的铁门，回头对施然和苏晚说：“进来吧，趁天还没全黑。”
灯塔内部是一圈螺旋铁梯，沿着塔壁盘旋而上。铁梯锈迹斑斑，但扶手擦得锃亮。每一级台阶都很干净，角落里没有蛛网，壁龛里的灯泡虽然不亮了，灯罩却一尘不染。他每天擦的不只是灯，是整座灯塔。
爬到塔顶，灯室不大，四面玻璃窗，中间是一组巨大的菲涅尔透镜。透镜已经停止转动多年，玻璃表面覆着一层薄灰。但透镜旁边的黄铜灯座，灯座上没有灯泡，只有一个空空的灯座插孔。灯座被擦得锃亮，每一道黄铜纹路都清晰可见，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老佟跪下来，从水桶里取出抹布，拧干，开始擦拭灯座。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圣物。从灯座底部到灯座顶部，从插孔边缘到每一颗螺丝，每一处都不放过。擦完一遍后，他把抹布放进水桶清洗，清水立刻变灰。然后他换了清水，擦第二遍。再换水，擦第三遍。施然默默数着，一共三遍。和他在书店里修复宋版佛经的工序一模一样，一遍除尘，一遍清洁，一遍养护。
“您在擦的这座灯塔，已经二十年没亮过了。”
施然说。
“我知道。”
老佟回答。他拧干抹布，仔细擦拭灯座内壁最后一道细槽，手指在黄铜表面轻轻划过。
“但灯座还在。”
老佟擦完灯座，扶着透镜的基座站起来。他没有问施然为什么来，也没有问苏晚是谁。他只是坐在灯室靠海一侧的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烟盒，打开，烟盒里没有烟，只有一缕已经卷好的烟叶。他把烟叶叼在嘴里，没有点。海上的晚霞正在褪成暗紫色，海平线上最后一抹金色即将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