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进灯塔管理处，二十三岁被分配到这座灯塔。那是六十年代，这塔刚建好没几年。我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晚上把透镜灯打开，每隔一段时间检查一次柴油发电机，天亮了把灯关了。这座灯的光程是二十五海里，渔船在十几海里外就能看见。成山头外海暗礁多，没有这座灯，每年不知道要多翻多少船。”
老佟取下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手指轻轻捻着烟叶卷。
“我在灯塔里待了四十年，四十年里灯塔从来没有熄灭过一次。退休那年，灯塔同时退役，导航技术升级，所有老式灯塔统一关停。他们告诉我，以后用GPS了，不需要灯塔了。我不懂什么是GPS，但我知道那些小渔船，那些木头渔船，船上没有导航设备，只有一盏桅灯、一个罗盘，他们靠什么认路？靠灯塔。所以他们说关灯那天，我把灯座上的灯泡取下来，砸碎了。”
施然问：“砸碎了？”
“砸碎了，不是生气，是怕。我怕将来有一天他们说要重新开灯，回来找灯泡，发现灯泡还在，但钨丝已经断了。如果钨丝断了，那就真的不会亮了。我宁愿灯泡是我自己砸碎的，也不愿意有一天回来看到它断在灯座里面。”
老佟将烟叶卷放回烟盒，合上盖子，把铁皮烟盒放在灯座旁边。
“所以灯泡没了，但灯座还在。灯塔的本意不是灯，是塔。灯会灭，塔不会倒。我留下来，不是为了开灯，是为了让塔还像一座塔。他们问我要什么条件，我说不要工资，不要编制，只要一间石屋，一把藤椅，每天能上来擦灯。他们答应了。”
苏晚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您刚才说，这座灯塔四十年没熄灭过一次。这个说法很少见，您是把自己的工作日志里写的‘从未因故障停用’，换成了另一种表达。”
老佟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这位姑娘说话有意思。你说得很准，不是灯塔从来没有熄灭过，是我从来没有让它熄灭过。四十年里，台风掀过屋顶，雷击劈过发电机，有次冬天海冰封了补给线断粮断水。我都没让它灭过，因为我父亲说过，灯塔是死物，但灯是活的。你把它当活的，它就活着。你把它当死的，它就没活过。”
苏晚看了一眼施然，那表情在说：这句话她听过类似的。施然微微点头。老佟的话和林家入殓师说的“镜子里是往生者自己的脸”是同一个逻辑，不是他给往生者造了脸，是往生者借他的镜子找回了自己的脸。不是他把灯当活的，是灯借他的信念活着。
“那年你父亲来这里。”
老佟转过身看着施然，“他坐在你现在站的位置，问我一个问题，‘您守的到底是什么？’我说我守的是灯塔。他说不对，灯塔不需要守，灯塔站着不会倒。我说那我守的是灯座。他笑了，说也不是灯座，灯座不会跑。然后他指了指我的胸口，‘你守的是你自己。’”
施然低下头。这句话和念无相对老魏说的完全一样，“你守的余烬，是你自己。”念无相来过这里，施守拙也来过这里，都问了同一个问题。老魏的答案是承认那根火柴就是自己，把它点燃，让它在三十年后终于烧完。老佟呢？
“父亲没说念无相的事，但您见过他。”
施然说。
老佟沉默了片刻。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三十年前来过一次。他站在塔下面，没有进来。我那时候还在正常上班，塔灯还亮着。我下塔给发电机加油，看见他站在礁石上，黑衣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问我一句话，‘灯灭之后，你还守着吗？’他说的不是‘灯灭了’，是‘灯灭之后’。那时候灯塔还能亮，他已经在问灭之后的事了。我说当然守着，就算灯灭了我也是守塔人。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记住你今天的话。’就走了。”
“三十年前灯塔还没有退役，他就问您灯灭之后的事。他说的不是这座灯塔，是另一座，您心里那座塔。他把封禁刻在这里，是因为他知道灯塔会退役，他知道您会面临那个问题。”
老佟没有回答，天完全黑了。海面上渔火点点，岬角下的礁石被潮水反复冲刷，发出沉闷的轰鸣。灯室里没有灯，一片黑暗，只有菲涅尔透镜的玻璃表面反射着星光。
施然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那是老魏放在炉膛检修门上的那只，老魏临走时把它留给了施然，说“我不需要了”。施然把它带来了。他走到灯座前，将打火机放进灯座插孔里。灯座是为灯泡设计的，打火机太小，放进去只能斜斜地卡在插孔边缘。但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刚好和铜质插孔接触，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像某个电路终于闭合。
“有人让我把这个带给您。”
施然退后一步，“不是让您点灯，是让您知道，另一个封禁的执念散了，他把打火机留给了您。他不需要了，但您可能还需要。”
老佟走到灯座前，他低头看着那只打火机。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打火机，拇指按在砂轮上。嚓。火苗蹿起来。火苗映在菲涅尔透镜的玻璃上，被无数个切面反复折射，变成满室细碎的金色光斑。光斑落在老佟的脸上、手上、海魂衫的蓝白条纹上，也落在苏晚摊开的笔记本上。没有透镜转动，没有光柱射向海面，但灯室里忽然充满了光，不是灯泡发出的那种穿透性光束，而是萤火一样散碎的、温柔的、被时间和等待揉碎之后又捡起来的光。
老佟看着指尖的火苗，看了很久。然后用那只完好的左脚站定，右脚假肢微微后撤，站成了一个施然在历史照片里见过的姿势，守塔人升旗时的标准姿势。他举着那束火苗，对着海的方向，缓缓举过头顶。风从玻璃窗的缝隙灌进来，火苗摇了摇，没有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