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处无明封禁，在江西婺源一个叫晓起的古村。
施守拙笔记里关于这一处的记录是六处中最详细的。他写道：“晓起村，老村长，执念物为族谱。此人姓汪，名有德，年八十二。未入。注：汪有德是我见过的最‘正常’的封禁核心。他没有丧亲，没有灾厄，没有仇怨。他只是每天把村中每一户人家的族谱抄一遍。抄了四十年。问他为何，他说，‘人走之前，总得有人把名字记下来。’念无相三十年前来过。汪有德说，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坐在他家门槛上，翻了一下午族谱，临走时说了一句话，‘你在替别人记名字，谁替你记？’”
施然将这一段念给苏晚听时，车正驶过婺源县城外的月亮湾。晨雾还没散，河面上浮着一层薄纱，竹筏从雾中撑出来，筏上站着鸬鹚。苏晚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说道：“前面五处，老魏守的是自己，老佟守的是海。汪有德替别人记了一辈子名字，念无相问他‘谁替你记’。他自己就是晓起村最后一个没有被记进族谱的人。”
施然没有接话，只是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拐进通往晓起村的县道。
晓起村不大，百来户人家，白墙黛瓦，马头墙错落有致，是典型的徽州古村。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龄据说有八百年，树冠遮住了小半个村口广场。广场上晒着稻谷，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摇蒲扇。施然停好车，向一位老人打听汪有德。老人摇了摇蒲扇：“往前走，右手边有口水井，井旁边那栋没贴春联的就是。”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口水井，也找到了那栋没贴春联的老屋。门虚掩着，施然轻轻一推就开了。堂屋里没有人。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手绘族谱图，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每一个名字都用极细的毛笔写成，笔画工整如刻。族谱图下面是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铺着宣纸，砚台里磨着新墨，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是湿的。抄谱的人刚离开。
施然走到族谱图前，目光从最底下一行一行往上移。最上面第一行写着“汪氏始祖讳源，唐乾符年间自歙县迁婺源晓起村”。从汪源往下，每一代都有名字，每一代都有分支，像一棵倒挂的树从屋顶蔓延到墙面。但族谱图的最右下角，有一块明显的空白，纸是新的，墨还没有研，笔还搁在笔架上。那个位置，应该写着汪有德自己的名字。
里屋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人掀开门帘走出来，身形瘦高，背微微佝偻，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捧着一沓刚写完的宣纸，宣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他看到施然和苏晚，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在等他们。
“你是施守拙的儿子。”
老人将宣纸放在八仙桌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你父亲十八年前来看过我这本族谱，他是第一个问我‘你自己呢’的人。”
施然看着八仙桌上那沓刚抄完的宣纸。这是汪有德今天抄的族谱，不是晓起村汪氏总谱，而是村东头一户人家的支谱。那户人家姓汪，五口人，最老的一位今年九十三。汪有德把他们的名字全部抄在宣纸上，从曾祖到刚满月的曾孙，一代不落。
“您抄了四十年，抄了多少家的族谱？”
“全村一百一十二户，四百九十八人。”
汪有德回答得很快，像这个数字刻在骨头里，“每户一册支谱，每册抄三份。一份留给本家，一份存档，一份……一份我自己留着。”
他走到堂屋左侧，推开一扇木门。门里是一间偏房，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灯光照亮了四面墙，四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千册手抄族谱，每一册的封面都用毛笔写着户主姓名和抄写日期。从四十年前第一册到现在，一天也没有间断过。汪有德说：“村子每天都在少人，出去打工的不回来，老的人一个接一个走。我抄族谱，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留住。人走了，名字不能走。名字走了，这个村子就死了。”
苏晚从书架上轻轻抽出一册族谱，翻开。宣纸已经泛黄，墨迹褪成深灰色，但每一个名字都清晰可辨。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册族谱的最后一行，都不是“某某某卒于某年某月”，每一行的末尾都是“现居某地”或“迁往某地”。所有人的名字都是活的，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后面写着“卒”。
汪有德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我不写死，死了也有名字。名字不写死，人就没走远。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自欺欺人四十年，就变成了真的。村里那些在外地安家的年轻人，过年回来还能在族谱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现居杭州’‘现居深圳’，不写‘卒’，他们就觉得还有家。”
施然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和施守拙当年同样的问题：“汪老，这些族谱上都有名字，您自己的名字呢？”
汪有德把手里那沓宣纸放下，走到堂屋正墙那幅巨大的族谱图前，指着右下角那块空白。他说：“四十年前我开始抄族谱时，给自己留了这块地方。等抄完了全村所有人的名字，最后一个写我自己。但四十年了，一直没有抄完。不是抄不完，村子就这么多人，每年抽一段时间集中抄写，剩下的时间用来更新。生一个添一个，娶一个添一个，迁走一个改一行。我每天都在更新，但我没有写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怕，怕我把自己写上去，族谱就做完了。做完的族谱，是死的。没做完的族谱，是活的。我宁可自己不在上面，也要让这本族谱一直活着。我的名字不重要，族谱重要。”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仍然是平静的，和他说“不写死”时一模一样。但施然注意到，汪有德的右手拇指在砚台边缘反复摩挲，那是握笔的姿势，他摸了一辈子毛笔，手指已经形成了一种无意识的动作：每次说到“名字”两个字，拇指就会不由自主地做研墨的动作。
汪有德坐到桌前，拿起毛笔，将一张裁好的宣纸在案上铺平。提笔蘸墨，在纸的右上角写下第一行字，“汪氏有德，民国二十九年生于晓起村。”然后他停下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渐渐凝聚成一个饱满的墨点，将落未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