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然把车停在安昌古镇外的一座石桥旁边。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水巷,乌篷船停在巷口,船娘在岸上择菜。安昌和晓起不一样,晓起是藏在山坳里的徽州古村,安昌是枕在水上的江南小镇,沿河都是廊棚,廊棚下挂满了酱鸭和腊肠,空气里飘着酱香和黄酒的气息。
但施然没有心情看风景,施守拙笔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女人笑得很温柔,孩子是她,施然认得出自己小时候的脸。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沈若水,吾妻,然然生母。殁于然然五岁时,葬于安昌。”
沈若水,施然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几乎为零。父亲极少提起母亲,家里没有母亲的照片,没有遗物,没有任何能让她被记住的东西。只有每年清明,施守拙会独自出一趟远门,从不带施然,从不说是去哪里。后来施守拙失踪后,施然整理遗物时在笔记本最深处找到了这张照片和这张纸条。他当时没有哭,只是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放回了原处。他不知道母亲葬在安昌,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葬在这么远的地方,更不知道为什么第七处无明封禁的坐标指向的是母亲的墓。
“你父亲在笔记里写,‘此处非他人之执念,乃吾之执念。不敢入。’”
苏晚把笔记本合上,看着施然的侧脸。
“他把你母亲的墓,列入了无明封禁。也就是说,他自己判定自己的执念,达到了念无相的封禁标准。”
施然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沿着河边的廊棚往前走。苏晚跟在他身后。施守拙的笔记里没有写沈若水的墓具体在哪里,但安昌不大,公墓只有一处,镇子最东头,沿着河一直走,过了土地庙就到了。
安昌的公墓在河边一块小小的台地上,被一圈矮矮的冬青围着。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墓碑上,每块墓碑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施然一排一排地找,很快就找到了。因为那块碑前面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施然停下脚步,那个人背对着他们,黑袍被河风吹得微微翻动。他的站姿很随意,不像在等人,更像在看风景,看河,看船,看远处廊棚下挂着的酱鸭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在晓起村的族谱空白页上留过一行朱红竖线,在陵阳古镇的火光里问过一个打鼓的人“你将来借谁的身体回家”,在舥艚港的铜镜前告诉一个入殓师“镜子照的不是往生者的脸,是你自己的心”。他此时此刻站在沈若水墓前,姿态和他在所有无明封禁前一样,不催,不急,只是在等。
施然走到他身边,站定。他没有开口质问,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只是看着墓碑上的字,“沈若水之墓”。碑文很简单,没有生卒年,没有立碑人姓名,只有这五个字。和施守拙笔记本夹层里那张照片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是施守拙亲手刻的。
“你父亲不敢来。”
念无相的声音很轻,没有被河风吹散。
“但他每年清明都来,来了就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站很久,然后走。他从不走近,从不清理杂草,从不更换供品。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走近了,她就会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施然问。
“他不敢听,所以他不敢走近。”
念无相转过身来。他的脸还是那张没有年龄的脸,嘴角还是那种带着审视又带着困惑的笑。
“但你是他儿子,你敢听。”
念无相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看着施然身后,苏晚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笔记本,没有走近。念无相看了她一眼,然后对施然说:“你带了一个人来。很好。你母亲临终前,你父亲不在她身边。她是一个人走的。现在她墓前有两个活人,她等了这么多年,不用再等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黑袍被河风卷起一角,擦过冬青树叶,然后消失在土地庙后面那条窄巷里。没有道别,没有留话。和他在每一处无明封禁前一样,他只负责开门,不负责陪人走进去。
施然在母亲墓前站了很久。苏晚走过来,将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掌心很暖。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然后他蹲下身,开始清理墓前的杂草。草不深,是刚长出来的春草,根还没扎稳,一拔就起。他拔得很仔细,手指伸进泥土里把草根全部抠出来,再用掌心把泥土拍平。动作和他在书店里修复宋版佛经一模一样,除尘,清洁,养护。
“你父亲为什么把你母亲葬在这里?”
苏晚在他身边蹲下来,“安昌离你们家很远。”
“因为安昌是她娘家。”
施然清理完最后一簇杂草,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外婆是安昌人。母亲小时候在安昌长大,后来去城里读书,认识了我父亲。母亲去世时,外婆还健在。父亲把母亲葬在安昌,是为了让外婆能常来看她。后来外婆也走了,墓地就没人打理了。但父亲还是每年清明都来。”
“你从没来过。”
“他从不带我来。”
施然的声音很低。
“以前我以为是他太忙,后来以为是他在外面跑勘察顾不上。现在我明白了,不是因为顾不上。是因为他怕。他怕带着我来见母亲,母亲会问,‘你怎么照顾孩子的?你怎么让他也走上了这条路?’他不敢回答。”
“所以他把你母亲的墓列为第七处无明封禁。不是母亲的执念困住了他,是他自己对母亲的亏欠困住了他。他不敢走近,是因为走近了就要承认,承认他把你带进了破念师的宿命。”
施然没有回答。他蹲在母亲墓前,伸手抚摸着墓碑上“沈若水”三个字。手指从碑文的笔画上缓缓滑过,触感冰凉而粗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无相寺地宫的禅房里,念无相对他说过一句话:“你父亲站在你站的位置,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他把你的母亲挡在身后。”那时候他以为念无相说的是父母之间的保护,现在才明白,挡的不是人,是执念。施守拙替妻子挡住了她自己的执念,让她可以安安静静地走。但挡住的代价,是他自己被困在了墓前。
“沈阿姨走的时候你在不在身边?”
苏晚问。
施然摇了摇头。“那时我还小。母亲是病逝的,在医院里,父亲当时在河北勘察一处封禁,接到消息往回赶,没赶上。他到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他从来不说这件事,但我知道他把这件事刻在心里了。他后来每勘察一处封禁,每一处都全力以赴,每救出一个人都会在笔记里写‘以此慰若水’。后来安昌公墓这块地被征过,村民闹过,说坟要迁走。父亲连夜赶过来守了三天,最后把母亲的碑重新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