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个铁皮烟盒。是老佟放在礁石石碑上的，烟盒里已经没有烟叶，只有一个扁扁的夹层。施然打开夹层，里面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已经泛黄发脆。打开后，是一封信，施守拙的信。
“然然：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你母亲的墓前有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埋着一把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书店地下室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我没有勇气打开那个抽屉，因为里面装着你母亲的遗物，不是普通的遗物，是她在病床上最后一段时间写给你的信。她说，等你长大后再给你看。但你长大了，我不敢给你。不是怕你难过，是怕你问你母亲的事。我不敢回答，现在你来了。钥匙在你手里，抽屉由你打开。”
施然将信纸折好放回烟盒。从墓前那块青石底下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钥匙，站起身。他低头看着墓碑上“沈若水”三个字，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河风吹散了一部分，但苏晚听到了，“妈，我来看你了。”
回到书店已经是三天后的深夜。施然从车上下来，没有回二楼睡觉，直接走进地下室。他把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从柜子里整个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抽屉是木头的，老式樟木抽屉，锁头已经锈了。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三次才转开，不是锁坏了，是钥匙锈得太厉害。咔哒一声，锁舌弹开。抽屉里只有一叠信封，用丝带系着，整整齐齐。每一封信的信封上都写着“然然亲启”，笔迹清秀温柔，和施守拙那种刻板的工整截然不同。
施然没有拆信，他把那叠信放在工作台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夹在信纸中间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书店的柜台后面。柜台上的铜香炉还在，佛经也在。女人对着镜头笑，那种笑不是温柔，是明亮，和他身边的苏晚有几分相似。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沈若水的笔迹，“然然百日，书店午后，守拙摄。”
苏晚没有出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把他拆开的丝带收好，把抽屉里的樟木碎屑轻轻吹干净。
施然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照片，拿起手机，对着工作台上的信纸拨出了一个号码，铃声响了几声后接通了。电话那头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嗓音沙哑但中气很足，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熟悉。
“哪一位？”
“许老，是我。施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施然没有催。他认识许崇远很久了，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同事，古建筑修复研究院的退休研究员。小时候许崇远常来家里，和父亲在地下室里一聊就是一整夜，聊的不是古建筑，是执念。父亲失踪后，许崇远是第一个赶到书店帮忙整理遗物的人。他在施守拙的遗像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说话，只是坐着。后来施然独自调查念相空间的那几年，许崇远每年都会打一个电话来，问同一句话，“还顺利吗？”
“你在哪儿？”许崇远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等了很久的电话终于响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店。”
“一个人？”
施然转头看向苏晚。苏晚正把铜灯放在工作台旁边，灯光照亮了母亲那叠信。他说：“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许崇远用一种施然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而是一个守了太多年的老人终于可以交班的语气，说道：“你在查念无相的封禁，查到了第几处？”
施然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您知道念无相？”
“你父亲当年跟我一起去过无相寺。”
许崇远的声音沉下去，“我们没有走到藏经阁二楼。他在石板路上退了回来，说还没到时候。后来他把勘察笔记交给我一份副本，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你来找我，就把副本给你。你等了这么多年，该拿回去了。”
施然靠在书架上，地下室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说：“明天我去找您。”
许崇远说了一个地址。挂断电话后，施然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坐了很久。施守拙留下的线索从来不是一条单线，伏魔院的八苦卷轴是纵向的，念无相的三十七处封禁是横向的，而无明七处，是这两条线交汇处的七个坐标。现在许崇远口中那份“副本”的出现，意味着在两条线之外，还有第三条线。而这条线，或许能解释念无相为什么选择那七个人，孟昭远、老林、余满堂、老魏、老佟、汪有德，他们不是孤立的病例。他们是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挑选过的。
。。。。。。。
许崇远住在南京老城南一条快要拆迁的巷子里。青砖小楼，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施然把车停在巷口，和苏晚一起走进去时，许崇远正在院子里浇花。他比施守拙年长几岁，今年该有七十了，但腰杆还挺得笔直，浇花的手也很稳。他看到施然，没有寒暄，没有叙旧，只是把水壶放在花坛边上，说了一句：“你比你父亲当年高了。”
施然在许崇远的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但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全是档案盒。许崇远从最上层取出一个铁皮档案盒，盒盖上用粉笔写着“念无相·副本”。他打开盒子，里面是施守拙手写的勘察报告，不是原件，是复写纸拓印的副本。纸张泛蓝，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页都完整。
“你父亲当年把这份副本交给我保管。他说，原件他带在身上，副本留在我这里。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而你又找到了我，就把副本给你。”
许崇远把档案盒推到施然面前。
“他没有回来。你来了。”
施然翻开副本第一页。那是施守拙工整的钢笔字。
“念无相封禁体系勘察报告。勘察人：施守拙。时间跨度：一九八五年至二〇〇五年。共计三十七处。已勘察三十处，未入七处。”下面是三十七处封禁的完整列表，每一处都有坐标、时间、案件类型、执念体状态。前三十处按八苦分类，后七处单独列出，标注为“无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