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水痕
天刚擦黑，陈渡就用改锥在井圈外刻了圈记号。很深，深到刃口硌得发麻。他叫何姐把所有人撵回校舍，不准出来，灯不准点，窗不准开。营地里静得出奇，连平时最闹的小林都抱着甲虫壳缩在墙角。老铁把枪架在窗台上，枪口对着井的方向。K-0098蹲在门边，右手热浪压得只剩针尖大一点红光。K-0777把接收器关了，数据线缠回手腕，说今晚不能开。所有电磁信号都得停，连核心光都要压。
陈渡让商陆和南方佬把井口的大木板抬来，盖在井圈上。木板是昨日从老城区楼板下拆下来的，湿沉沉，压手。何姐在上面又铺了层旧塑料布，四角用碎砖压死。老赵头的铁皮杯没拿进屋，还搁在井边。陈渡想收回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老赵头是看着这口井挖出来的，杯子留那儿，就当多个人守着。这想法没来由，但他认了。
前半夜无事。风从柳树那边慢慢游过来，在井边打着旋，把塑料布角吹得一下一下拍在砖头上，像有人轻轻敲门。月亮从穹顶裂口漏进来，地上白一块黑一块，裂得东倒西歪。陈渡背靠井圈外一块大石，改锥横在膝上，没合眼。
子时刚过，井边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从井里。是从营地外。极轻极轻的水声，像有人在雨夜里走路，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往外挤一点。陈渡没动。那声音从东边裂缝方向过来，绕过枯柳，从浅井西侧往营地方向移动，走几步停一停，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停了。
陈渡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没往那边看。井圈下，他们盖好的塑料布角忽然不响了。风像被什么吸走了，整片空气静得像被人按住了喉咙。接着他听见极湿极低的呼吸，从井圈西侧传来，像一个人把脸埋在水盆里，再抬起来，水从口鼻里往外淌的声音。那东西在闻井。隔着木板和塑料布，闻水。
陈渡把改锥握紧。老铁在窗口把枪口从井口转向西侧，动作慢得像在梦里。K-0098掌心那点红光彻底熄了。南方佬的呼吸声从校舍门口传来，又沉又慢，像憋着一口气。
水声又动了。这次没绕，直直朝井口来。塑料布被人从外面慢慢掀起一角，一寸，两寸。陈渡听见水珠子滴在木板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极慢。然后一只湿漉漉的手从掀起的缝隙里伸进来。手指细长，关节反向，皮肤白里透灰，水从指缝往外流，流到木板上，立刻渗进去，像木头在喝。
陈渡没给它继续。他右手一抬，改锥破空扎过去，改锥尖端擦着那截手腕钉进木板。那手像条活鱼猛地一甩，抽了回去，动作快得不自然。塑料布落下去，井圈外只剩一连串湿脚印，每个脚印都朝外，朝着营地东边的裂缝。陈渡拔起改锥追出去，脚下踩到的那串脚印全是水，粘稠，滑，不散。他追到井边十步外刹住脚，那东西已经不见了，只有地上的水痕在月光下反着幽冷的光。水痕从井边一直延伸进裂缝，中间断了一截，像它钻进地里时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老铁和K-0098追出来，一个端枪一个举掌。陈渡蹲下看那串水痕，水迹边沿结着极细的白霜，没结冰，但空气中的温度在它旁边降得厉害。不是水冷，是水里有别的东西，把热气都吸走了。
K-0777从屋里跟出来，没开接收器，只蹲在旁用眼看。她鼻子动了动，像闻见什么，说：“这水是井水。浅井里的水。昨夜我们取水的人经过井边，把水洒在地上，它今晚就是循着这味来的。它没去别的地方，只往洒过井水的那条线上走。那东西不是来找人的，是来找井的。人只是引子。”
陈渡顺着她目光往回看，果然，从井口到他们站的位置，地上有一条用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水渍，是今天何姐用杯子舀水时洒出来的，断断续续，像某种极古老的路线图。那东西就是顺着这条路线走过来的。地面上的水比人更早出卖了他们。他们取水，水就把他们的路指给了黑暗里的东西。
“以后取水，一滴不准洒。”陈渡说，声音很轻，但何姐站在门口听见了，重重点了下头。
那晚再没动静。天快亮时，陈渡把井口的木板挪开，用改锥在井圈上补了几刀记号。守井人起得最早，她走到井边蹲下，摸着那几道刻痕，忽然笑了。她说这法子笨，但有效。用火烧过的铁器刻水井，地底水脉会记住这个味，不敢靠近。陈渡没全信，但天亮后，他还是让K-0098用右掌热浪把改锥烤热，沿着井圈又烫了一遍，把刻痕烧得焦黑。K-0098问他为什么要自己来，陈渡只说了句：“这口井是我说能打的。出了水怪，我第一个守。”然后他把改锥别回腰后，走到井边那棵枯柳下坐下，盯着那串已经快干透的湿脚印，盯了很久。他在想，那东西到底从哪口井来的，又为什么没伤人。它闻了水，碰了井，然后走。像在找一样自己丢掉的东西。那东西可能也渴。可能只想喝一口人喝过的水。可能水里有他们不知道的东西，让它想起了什么。陈渡说不上来。他只觉着，这口井从今往后不会只属于他们了。水是所有人的，包括地底下的。人喝，它也喝。人和它之间，只隔着一层半夜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