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血米
书名:缝合者 作者:李家大少 本章字数:2629字 发布时间:2026-08-22

第48章 血米


孟树春蹲在馄饨摊旁边,把粮仓留下的蛇皮袋翻了个底朝天。袋子里有二十斤糯米,米是陈的,颜色发黄,抓一把在手里,有几粒米粘在一起,搓开之后指尖染上暗红色。他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不是陈米。是血米。当年楚衡碎裂那晚,停尸间地上散过一层米,不知谁撒的。米被血泡过,后来收拾的人没清干净,掺进了粮站的米堆里。”


“张”坐在桌边,废手按着膝盖,喉咙里低低应了一声。周寒把孟树春手里的米接过来,对着光看。米粒半透明,暗红从米芯往外渗,像一颗颗极小的心脏。楚衡没说话,他掌心那枚完整印记忽然抽了一下,不疼,但像被什么从里面轻轻挠了挠。楚渡落在他肩头,光团比昨天小了一号,颜色也发沉。


“粮仓不是随便拎来的。”周寒说,“这二十斤米,他存了三十年。他知道这些米和楚衡有关。”


孟树春把米装回袋子,扎紧口。“许东——”他刚起个头就停住了,舔了下嘴唇,“那个人,当年不叫这个名。他真名叫沈存粮。龙城粮站的记账员。他爹娘饿死在六零年,给他取名叫存粮。后来他嫌这名字晦气,自己改了,叫沈东。”


周寒道:“他去当粮站记账员,是顶他爹的班。他偷停尸间的半块饼,是因为他婆娘坐月子,家里没粮。我当年在太平间门口碰见他时,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婆娘是七号杀的,孩子也是。他不信粮站那些陈米是干净的。他总觉得是那晚的血米流进了粮站,让全城人都吃了七号的血。”


天阴得发灰,像要下雨。沈默从三楼下来,听见这话,站在楼梯口没动。秦玉芳跟下来,把两盆茉莉花端到棚下,说这米别留外头,潮了。田秀兰从楼上探出身子,说:“血米的事别当众说。楼上还有这么多人。”周寒点头。楚渡飞起来,绕梁两圈,把摊子上方的灯泡轻轻碰了一下,灯灭了。


“我去粮站。” “张”说。


“我跟你。”周寒和楚衡几乎同时出声。孟树春也站起来,被“张”看了一眼又坐回去。“你上楼陪着她们。我们仨去。”


三人沿着巷子往北走。粮站离三院只隔四条街,老房子全扒了,剩一片瓦砾场,最里头那排红砖平房还没拆完。窗户没了,门板斜挂在门框上,风吹得哐哐响。沈存粮住的那间在最西头,门关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还摆着半块磨刀石。


周寒上前敲门。门板往里凹了一块,像被什么撞过。他侧身用左手拨开,没锁。屋里很暗,地面铺着旧报纸,墙角一张行军床,被褥叠得棱角分明。灶台在窗边,锅还温着,锅底一层米汤,已经结了皮。楚衡掀开锅盖,看见里面蒸着半锅糯米饭,饭上嵌着个灰白圆片。


“七号的逆鳞。他怎么还有一片。”楚衡说。


“不是七号的。是他自己的。” “张”走到灶台前,用废手指节把圆片拨开。圆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被针尖划过。他说:“他把七号留在他体内的第一片逆鳞自己撬了出来,放在米里蒸。三十年,血米养着这鳞片,就等这一天。”


床底下有动静。极轻,像老鼠踩报纸。周寒倏地矮身,左手探进去,拉出来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了锁,锁头锈成铁疙瘩。他没撬,把盒子端到光线下。盒面用刀刻着几排字,歪歪扭扭:


“龙城第三粮站。沈存粮。1984年7月11日。今日收米两千斤。其中三十斤有血。血不散。煮饭发红。我家三口,分食。妻女七日后死。我未死。胸口有印。今抠出。封于糯米。留给识得之人。”


楚衡读到最后一行,手指按在盒盖上。他说:“这人是被七号标记的第一个粮站活口。七号当年杀了不止纺织厂的人。他吃过带着楚衡碎裂印记的血米。那些米浸了我的血,我那时刚从太平间碎出去。七号用我的血制造标记,不是只关纺织厂。粮站才是他的第一站。”


“张”让周寒把铁皮盒子收好。他走到床前,掀开被褥,底下压着一张旧地图。龙城市区图,九十年代印刷,边角全烂了。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七个点:龙城三院、粮站、纺织厂、第三中学、城隍庙、龙城殡仪馆、老汽车站。七个点连起来,像一只伸出七根指头的断掌。


“这是他的活动范围。七个点,全在龙城。”周寒说。


“殡仪馆。”楚衡指着地图上最中间那个点,“七号最初的老巢不在这。在殡仪馆。三院太平间只是他藏印的地方。他杀人,在殡仪馆火化炉后面的旧停灵间。许东的妻女可能死在那儿。”


“张”说:“那地方后来推平了,盖了骨灰堂。”


“骨灰堂还开着。”周寒道。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脚步声。很沉,不是一个人。三个,从瓦砾场三个方向同时走近。周寒左手外翻,针影跳到腕骨。楚衡掌心印记亮起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青幽幽的。楚渡从窗外飞进来,蓝光暴涨。


门被一脚踢开。三个穿灰绿色旧制服的汉子站在门口,每人胸口别着粮站老式的铜徽章,手拿铁棍。领头的颧骨高,脸窄,眉骨深,长得跟沈存粮一个模子刻出来。


“沈存粮是我爹。”领头那人说,“有人给我家送了血米。说你们会来。”


周寒没动,只问:“你是谁。”


“沈家丰。粮站第二个被标记的。我爹死了吗?”他看向“张”,“你没有。那老头还活着。他把我藏在殡仪馆停灵间养了二十年,说等七号死了再出来。今天有人把米送来,我就知道时候到了。”


“谁送的米。”


“不知道。这袋米放在门口,里面有张纸条,写了三行字:你爹要死了。去三院。有人会来。”


楚衡冷声道:“那是你自己写的字吧。”


沈家丰没答。他带人进了屋子,把三根铁棍靠在墙边。他爹的屋子,他熟得跟自己手掌一样。他走到灶台边,从锅底抠下那枚灰白圆片,揣进自己口袋。“这东西该归我。我爹熬了三十年,早就没命了。七号死了,印记散了,我也该做个了断。”


他盯着“张”:“你三十年前把我爹的命缝回来,让我娘和我姐的坟空了十年。我们家的人,从那时起就开始吃血米。我爹信你,因为缝他的半块纱布是你压的。我不信你。我只信这袋米。”


沈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信米也好。这米还没煮,送检。查血型,基因。看看到底是不是楚衡的血。如果这米真混了他的血,那当年碎的不止一个楚衡,还有七号用他的血在外头养出来的一批人。这批人,包括你。”


沈家丰猛地回头。沈默站在门边,浑身白大褂,领口被风吹得轻轻翻动,舌面金印泛出一点微光。她身后,田秀兰和赵红英一左一右,再后头,刘小燕、孟小冉、秦玉芳、周小云全来了。十二个纺织厂女工,来了大半。


楚渡飞上半空,光团张开,把整间老屋罩在一片安静的蓝光里。它没说话。只是亮。外面瓦砾场上的碎砖断瓦像被什么东西从地里缓缓抬起一寸,又轻轻放下。


沈家丰带来的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他自己没退,一只手探进口袋里攥住那枚灰白圆片,手背青筋暴起,眼睛死盯着“张”。


“我爹不是怕你,他是怕欠你。他存了二十年血米,一粒没吃。饿得皮包骨。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干净。”


“张”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殡仪馆,说:“这地方,今晚去。”他转身出门,没理沈家丰,只留下他的屋门在风里哐地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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