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停的，可陆家别墅里的空气，比外面湿冷的夜还沉，还闷，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铁锅，把人闷得喘不过气。
林婉儿站在客厅中央，指尖捏着那只青瓷茶盏的盏壁。釉色温润如玉，在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像雨后初晴般的天青色。这是雍正官窑，陆廷霄三年前在苏富比拍卖行，花了整整一千两百万，连夜让人从香港空运回来的。
当年他捧着这只茶盏走进别墅，连西装都没来得及换，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沈星晚叫到跟前。他那时候眼里是有光的，虽然那光很淡，淡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把茶盏放在她掌心，指腹轻轻擦过她的手背，说：“星晚，试试。你不是喜欢这种薄胎么？说它透光，像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见不得光。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从此扎进林婉儿心里。五年来，她看着沈星晚用这只茶盏泡茶，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而陆廷霄，那个在外人眼里冷血无情、杀伐决断的陆氏掌权人，却连碰都不许别人碰一下这只杯子。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出身卑微、除了会装可怜什么都不会的女人，就能得到他这样的珍视？凭什么她林婉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千金小姐，却要一直活在沈星晚的影子里，顶着个“救命恩人”的虚名，却连他书房的抽屉都不敢随便碰？
沈星晚走了。走了三个月，连个招呼都没打，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了。她以为她赢了？不，她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而她林婉儿，才是陆家名正言顺的未来女主人。
“不过是个破杯子……”林婉儿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却翻涌着近乎扭曲的兴奋。她看着盏壁上自己的倒影，那张精致的脸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她故意松了力道，指尖一弹，看着那只价值连城的茶盏从掌心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像一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死寂的空气里，也抽在林婉儿自己狂跳的心尖上。瓷片四溅，滚烫的茉莉银针泼出来，溅在她真丝睡裙的裙摆上，烫得她轻呼一声，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演得很好。委屈、惊慌、无措，每一分情绪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等着，等着那个男人像过去五年里无数次那样，哪怕嘴上责备两句，最后还是会揉着她的头发，用那种她熟悉的、带着纵容的语气说：“没事，碎了就碎了，你没烫着就好。”
毕竟，这是他“救命恩人”才有的特权。她用五年的谎言，换来了这个特权。
可这次，脚步声停在门口，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那声带着笑意的责备。
管家吓得脸都白了，刚要上前收拾那一地狼藉，别墅大门就被猛地推开。
陆廷霄一身深灰色西装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发丝微湿，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但他没有往日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眼底布满红血丝，像一头几天几夜没合眼的困兽，连公文包都忘了放，第一眼就死死盯住了地上那堆刺眼的碎瓷片。
那是星晚的东西。他从不让人碰的东西。
空气仿佛凝固了。管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林婉儿脸上的委屈也僵住了，她有些不确定地望过去，却撞进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里。
陆廷霄没说话。他甚至没看林婉儿一眼，径直走过去，在那堆碎瓷前蹲下身。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大的一块瓷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指腹的皮肤，血珠渗出来，殷红得刺眼。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片青釉，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早已远去的梦。
这是星晚最喜欢的杯子。她走的时候，连那些他随手送她的、足以买下半个珠宝店的珠宝首饰都没带走，却独独没舍得打碎这个。她说过，这瓷胎薄，透光，晚上放在窗边，月光能透进来，像一小片星星。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整个银河。
而他当时在做什么？他在看文件，头都没抬，只随口应了一声“嗯”。
“谁让你碰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可怕，像暴风雨前闷雷滚动，没有一丝一毫属于“陆廷霄”的温度。
林婉儿一僵，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软软地靠过去，想去拉他的胳膊，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陆哥哥……我、我只是想帮星晚姐姐收一下她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个杯子这么脆，一碰就碎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等着他心软。等着他像以前一样，哪怕皱着眉，最后还是会握住她的手，检查她有没有被烫到。
可陆廷霄躲开了。他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抬起头，眼底只有刺骨的寒意，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她心里。
“帮我收拾？”他冷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林婉儿，你配吗？”
林婉儿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吗？陆廷霄！沈星晚她都走了！她不要你了！我还在这里，我才是那个当年在仓库里救了你的人！你为了一个走了三个月、连声招呼都不打的女人，这么凶我？”
“救我？”陆廷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太高了，阴影笼罩下来，把林婉儿整个人都罩了进去，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你救我什么了？救我怎么在泥水里装死，还是救我怎么看着她背着我走了三公里？”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本本子。那本子很旧，封皮都磨白了，边角卷起，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次。这是他在沈星晚旧抽屉最底层，用工具撬开暗格找到的——她的日记。
他随手翻开一页，那页纸很薄，字迹很轻，却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婉儿以为他要看穿那张纸。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每个字都像砸在林婉儿脸上的耳光：
“今天陆廷霄夸了林婉儿一句头发香，说她用的洗发水是栀子花味。我偷偷换了同款，可他再也没靠近过我。他甚至没发现，我连沐浴露都换了。陆廷霄，你是不是永远都看不见我？”
他抬起头，看着林婉儿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失望：“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你到现在？因为我瞎。我瞎了五年，以为当年救我的是你。可现在我知道了——林婉儿，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你那些假惺惺的温柔，她当年在泥水里背着我时，你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不可能！”林婉儿尖叫起来，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她指着那本日记，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你胡说！这是她伪造的！沈星晚她就是个骗子，她故意写这些日记来骗你！陆廷霄，你清醒一点！我是你的婉儿啊！”
“我的婉儿……”陆廷霄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一步步逼近她，压迫感让林婉儿不由自主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我的婉儿，早就在五年前的仓库里，被我亲手推开了。现在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骗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让人胆寒：“我以前是够不清醒。我清清醒醒地，看着她为我放弃巴黎的offer，看着她为我挡刀留下后遗症，看着她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活了五年，像只惊弓之鸟，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然后……我清清醒醒地，把她逼走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大门。手指上的血滴在地板上，一路蜿蜒，像一条狰狞的红线，也像一条划开过去五年的分界线。
“现在，我醒了。”他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早就该被扔进垃圾堆的垃圾，“所以，滚出去。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东西。这个家，没有你站的地方。”
“陆廷霄！你不能这么对我！”林婉儿哭喊着，伸手想去抓他的衣袖，“我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我……”
“你付出了什么？”陆廷霄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撞在墙上，“你付出了编造谎言的时间？还是付出了看着她痛苦时那点恶毒的快感？林婉儿，当年仓库里的事，我会查清楚。在那之前，你最好祈祷，你没做过什么让我后悔留你到现在的事。”
他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来自地狱的修罗。林婉儿所有的尖叫和委屈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多年、也骗了多年的男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真的不要她了。
她踉跄着转身，高跟鞋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她狼狈地跑出去，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情。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管家早就退到了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陆廷霄却像是没看见他。他缓缓蹲回地上，不再理会那些碎瓷片，而是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捡起它们。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混着茶水，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专注地把它们拢在一起，像在拼凑一个早就碎掉的、名为“沈星晚”的梦。
他捡起最大的一块，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茉莉香气——是她最后那杯茶的味道。她走的那天晚上，也泡了这样一杯茶，放在窗边。他当时以为她只是睡不着，烦躁地让她关灯。现在才明白，那是告别。是她对他，对这个家，最后一点温柔的告别。
“星晚……”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喉结滚动，第一次，在这个空了三个月的房子里，掉下了眼泪。
那眼泪砸在碎瓷上，悄无声息，却比任何哭喊都让人心碎。它砸碎了他五年的自以为是，砸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也砸碎了他以为还能弥补的幻想。
他抱着那堆碎瓷片，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个迷路的孩子。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却没有照在那只不存在的茶盏上，只照见一地狼藉，和一个终于清醒，却已经来不及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包扎手上的伤口，而是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把那些碎瓷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然后，他打开电脑，插入那块他从不让人碰的加密硬盘。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等着我，”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管是谁，只要是把你逼走的……我一个个，都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一夜，陆氏集团未来的掌权人，第一次萌生了毁掉一切的念头。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