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顺着陆廷霄的指尖滚落，砸在深灰色羊绒地毯上，洇开一小团暗红。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目光死死锁在掌心里那块最大的碎瓷片上——青釉透光，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茉莉茶渍，是他曾经不屑一顾、如今却恨不得剖开胸腔去填补的痕迹。
管家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医药箱，大气不敢出。客厅里还回荡着林婉儿摔门而去的回音，空气里混着茶香、血腥气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陆总，您的手……”管家试探着往前递了一步。
陆廷霄没动，也没抬头。他听见管家小心翼翼补充：“林小姐离开前说，要去老宅找老爷子……说您为了个下人，不顾旧情。”
“下人？”陆廷霄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血从指腹的伤口里渗出来，忽然笑了，笑意却比冰还冷，“她管星晚叫下人？”
他猛地攥紧掌心，碎瓷片更深地嵌进肉里，疼得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可这疼比起心口那块溃烂了五年的空洞，根本不值一提。
“她算什么东西。”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也配提她的名字。”
他站起身，没理会管家惊愕的目光，也没去包扎，径直上了二楼书房。推开门时，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正落在那台常年不关机的电脑上，屏幕漆黑，映出他一双布满血丝、近乎疯魔的眼睛。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块银色加密硬盘——这是五年前那起绑架案后，他亲手让人备份的所有监控数据。当年他只看了一眼林婉儿扶起他的画面，便心安得当地接受了“她是救命恩人”的设定，剩下的，他从未细究。
“我瞎了五年。”他插上硬盘，低声自语，像在审判自己，“现在，我得把眼珠子挖出来，看看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模糊，雨夜，废弃仓库。像素不高的镜头里，光线昏暗，雨声嘈杂，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着他的耳膜。
十九岁的沈星晚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连衣裙，裙摆早已被泥水浸透，脏得不成样子。她背着他，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她摔了第一次，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却第一时间护住他垂落的头，指节撞得发白；她摔了第二次，手肘擦破了一大片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挪；第三次，她几乎爬不动了，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他往干燥一点的地方拖。
而林婉儿……镜头拉远，林婉儿站在十米开外，举着手机，对着沈星晚狼狈的背影拍视频。她脸上没有担忧，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直到沈星晚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泥水里，林婉儿才慢悠悠地走过来，不是先扶他，而是先捡起他滑落在地、沾满泥污的手机，然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担忧又柔弱的表情。
陆廷霄的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键盘上。原来如此。原来他记忆里那个“满身狼狈却温柔坚定”的救命恩人，从来不是林婉儿。原来他这五年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呵护的“白月光”，不过是个站在十米外、举着手机记录他狼狈、再适时上前捡漏的旁观者。
而沈星晚……那个他以为“卑微、怯懦、离不开他”的女孩，是在泥水里，用命把他背出来的。
他颤抖着点开下一段监控——仓库外的街道。画面里，林婉儿在救护车抵达前，快步走向其中一个绑匪，迅速塞给对方一个厚厚的信封。绑匪数了数，塞进怀里，对着林婉儿点了点头。
那个绑匪，上个月刚从监狱里放出来。出狱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工作，而是去城东的高档小区看房，首付全款，来路不明。
陆廷霄猛地合上电脑，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那张扭曲到近乎狰狞的脸。胸腔里像被人活活塞进了一把烧红的刀，翻搅着，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拨通了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号码——五年前负责这起绑架案的刑警队长，如今已升任副局长。
电话接通得很快，对方似乎有些意外：“陆总？这么晚……”
“陈局，”陆廷霄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需要五年前那起绑架案的所有卷宗，尤其是绑匪的原始口供记录。另外，查一下林婉儿当年给绑匪的信封里，装了什么。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东西。”
电话那头的陈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终于醒了”的复杂情绪：“陆总，您终于肯查了？当年卷宗里就有疑点。绑匪一开始咬死了是沈家小姐收买了他，可后来突然改口，说是沈家竞争对手干的。我们想深查，但……有人压了下来。”
“谁？”陆廷霄问，尽管心脏已经给出了答案。
“您叔叔，陆振华。”陈局顿了顿，语气谨慎，“他说沈家当时刚和陆氏有千万级的合作，闹出丑闻对集团股价不利，让我们低调处理。后来……后来沈家就因为资金链断裂破产了。”
陆廷霄闭了闭眼。
叔叔陆振华。父亲去世后接手陆氏的二叔。他一直以为二叔是勤勤恳恳、顾全大局的家族功臣，却没想到，五年前那场让沈家一夜崩塌、让星晚流落街头、让他心甘情愿当了五年瞎子的“商业危机”，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吞并。
林婉儿是棋子，二叔是执棋人。他们一个伪造恩情，一个吞并家产，联手把他骗得团团转，把星晚逼到绝路。
“陈局，”陆廷霄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平静，“卷宗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另外，当年经手这起案子的所有警员名单，我也要。”
挂断电话，他转身看向书桌。那本从沈星晚旧抽屉最底层找到的日记本，正摊开在最后一页。那是她离开前写的最后一行字，字迹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
“陆廷霄，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会不会觉得，这五年的替身戏，演得连你自己都恶心？”
他拿起笔，笔尖因为手指的颤抖而在纸上顿了顿。他看着那行字，仿佛看见她写这句话时，眼底该是怎样的绝望与死心。然后，他重重落下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力透纸背，墨迹几乎要晕开纸张，而他的指腹，还在一滴滴渗着血：
“会。所以我用余生赎罪。”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陆廷霄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城市，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要面对的，不只是林婉儿的谎言，更是整个陆家盘根错节的腐烂。二叔、董事会、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长辈……他们每一个人，可能都沾着沈家的血。
而星晚……她带着一身伤，走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碎瓷，茉莉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他小心翼翼地将瓷片收进一个丝绒盒子，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等着我，”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语，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疯狂，“不管是二叔，还是整个陆家……只要能换你回来，我什么都舍得。”
这一夜，陆氏集团未来的掌权人，第一次萌生了毁掉一切的念头。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