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三点。
唐龙坐在公安局走廊的塑料椅上,身体陷进去一半。
肩膀上的伤口上过药了,肋下贴着纱布,一动就牵扯着疼。
但最疼的是脑袋——从地下拳场出来到现在,他的太阳穴一直跳,像里面有根小锤在一下一下敲。
林若雪从审讯室出来,手里夹着个文件夹。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水。今天做不完了,明天你再来补一份材料。”她说。
唐龙接过水,没拧开。
他抬头看林若雪。
女警脸上也带着倦色,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粒烧着的星。
“王虎怎么样了?”唐龙问。
“送医院了。轻微脑震荡,肋骨骨裂,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好在都是皮肉伤,养几周就没事了。”林若雪在他旁边坐下,“他嘴被堵着,还一直呜呜地骂人。医生说他精神得很。”
唐龙短促地笑了一下,又收起来:“谢谢你们。”
“谢就不用了。”林若雪扭头看他,表情严肃起来,“唐龙,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多危险?地下拳场那种地方,你一个人闯进去,要是我们晚到十分钟——”
“我知道。”唐龙说道。
“你不知道。”林若雪的语气有些急,“灰狼帮的事,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让你别冲动。你倒好,手机关机,单枪匹马去送死。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钱德发在里面养了多少打手?你今天能站在这儿,是你命大。下一次呢?”
唐龙没吭声。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塑料瓶身上的标签已经卷了边,他无意识地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抠着。
“说话。”林若雪说。
“王虎是因为我才被绑的。”唐龙声音低而平,“他们找不到我,就动我身边的人。林警官,有些事等不得。你们有你们的程序和规定,我理解。但灰狼帮的人不讲这些。他们今天能绑王虎,明天就能去武馆绑赵师傅。我如果不按他们说的做,王虎今晚可能就没了。”
林若雪不说话了。
唐龙的话不好听,但句句是实。
她干刑侦这几年,见过太多受害者因为“等”而付出惨重代价。
程序是程序,人命是人命。
有时候,这两者之间确实存在一道裂缝。
过了好一会儿,林若雪才再次开口,语气缓了下来:“你的手机还关着,王虎的案子算你报案。后面我们这边查案,会需要你配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继续在武馆教拳,把没上完的班辞了。”唐龙说。
“马队长的事,有新进展。”林若雪忽然说。
唐龙转头看她。
“他在号子里待的那段时间,你们商场丢货那晚,有人用他的考勤卡开了门禁。但那天马队长根本没去商场。我们查了卡的使用记录,发现有几分钟对不上。那个时间段,刘永福的账户从办公室电脑登录过监控系统。”
“刘永福干的?”
“准确地说,是有人用他身份干的。刘永福那晚在值班,他承认说自己打了一会儿瞌睡,电脑没锁。他的那帮人趁机做了手脚。”林若雪说,“我们已经抓了其中两个。他们供出,是钱德发指使他们盗窃、栽赃。马队长是因为不肯跟灰狼帮合作,被他们陷害的。”
唐龙攥了攥拳头。
马队长那张方正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那人说话直,做事硬,不为别的,就为维护商场的安全,结果却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马队长现在知道了吗?”唐龙问。
“还没正式通知。等批捕下来,会告诉他。”林若雪顿了一下,“但今晚的行动,他帮了忙。你们商场几个保安在灰狼帮有内线,马队长的关系。具体细节我不能说。”
唐龙点点头,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就像一张网。
坏人撒网,好人也撒网,到最后,就看谁先把谁兜住。
第二天上午,唐龙去医院看了王虎。
王虎躺在病床上,脑袋上缠着纱布,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见唐龙进来,他“哎哟”一声,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唐龙按住了。
“别动。医生说你要躺着。”
“我躺个屁!我他妈现在能下去打两圈!”王虎刚说完,胸口一疼,脸都扭了。
唐龙在床边坐下,把买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橘子、苹果、几个香蕉,挑的最便宜的。
他现在没钱,工资还没发就被停职了,身上只剩几十块。
但这几样水果摆在一起,也显出一份郑重的意思。
“钱德发抓了。”唐龙说,“你没事了。”
王虎“嘿”了一声:“你打的?”
“我跟他打了一场。”唐龙说,“后面警察来了。”
王虎张了张嘴,看了唐龙好一会儿,才说:“唐龙,你老实告诉我,你在地下拳场跟谁打了?我怎么听说那里面关着个疯子,叫什么屠夫?”
“是叫屠夫。我跟他打了一半,没打完。”
“没打完?”王虎着急道,“那就是还没分出胜负?那孙子可厉害,我听说手上有人命!你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是真他娘的不容易。”
唐龙说:“他确实厉害。力气很大,打法也野。我一开始打不过他。”
王虎瞪大了眼:“那后来呢?”
“后来我贴山靠撞了他一下。他吐血了。”唐龙说得很淡,像在说吃饭时多吃了一个馒头。
王虎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八极拳的贴山靠?我听赵老爷子提过,说那玩意儿练好了,能把墙撞塌。你练了多久?”
“五六年吧。”唐龙说。
“那你就是能打!”王虎兴奋地拍了一下床,又疼得龇牙咧嘴,“你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真有事儿了比谁都硬。老子没看错人。”
唐龙剥了个橘子,递给他:“吃。”
王虎接过来,掰了一半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唐龙,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在江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跟我客气。”
唐龙“嗯”了一声,他知道王虎这话不掺假。在城里,这种从命里过出来的交情,比什么都结实。
从医院出来,唐龙回了武馆。
赵青山在院子里等他。
看见唐龙,老人上下打量一番,没问伤,也没问经过,只淡淡一句:“回来就好。”
唐龙在槐树下坐下,沉默了很久,忽然说:“赵师傅,我签了那个协议。”
赵青山正在扇蒲扇,动作停了停:“什么协议?”
“搬迁协议。”唐龙说,“昨天为了救王虎,他们让我签的。”
赵青山愣了愣,然后继续摇扇子:“签就签了。人在,什么都好说。协议是他们逼你签的,到了法庭上,未必作数。”
“可是您的武馆——”
“我这武馆,不是房子,不是地,是这块匾。匾在,人就在。人不在,房子再大也是空的。”赵青山说,“唐龙,你昨天做的事没有错。王虎那孩子,我也当半个儿子。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的儿子。我该谢谢你。”
唐龙低下头。他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哑。
“别说了。”赵青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去洗把脸,吃饭。饿着肚子,打不赢仗。”
唐龙点了点头,起身去了后院。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看上去平静了。
灰狼帮被端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东传开。
旧货市场门口那张蓝底白字的“兴达物业”牌子被人摘下来,扔进了垃圾堆。
小楼的大门上贴了封条,白色的封条在风里扑棱扑棱地响。
唐龙每天早上照旧寅时三刻起床,站桩,练拳,带学员。
商场那边他辞了职。刘永福被警方带走的那天,是唐龙最后一次去商场。
他把那套深蓝色的保安服叠得整整齐齐,交给人事处。
人事处的大姐还叹着气说:“多好的小伙子,怎么就不干了呢?”
唐龙说:“我练武的,还是回武馆吧。”
从商场出来时,他碰见了马队长。
马队长站在门口抽烟,样子没变,只是比之前瘦了些。
他看见唐龙,点了点头。
“马队。”唐龙走过去。
“别叫马队了,我辞职了。”马队长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这次的事,谢谢你。”
“马队——”唐龙顿了一下,“您是被冤枉的,早晚会查清。”
“查不查清,我都不想干了。”马队长苦笑了一声,“当了十几年保安,最后被自己手底下的人给卖了。这地方,待着没意思。”
唐龙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马队长问。
“在武馆教拳。”
马队长点点头:“你功夫好,教拳是条正路。比当保安强。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说一声。我虽然不干了,但在这地面上,还认识几个人。”
“好。”唐龙说。
临走时,马队长又叫住他:“唐龙,你小心点秦九爷。灰狼帮只是他手底下的一个堂口。钱德发折了,秦九爷不会坐视不管。那人手段黑,心也细。他要是盯上你,不会像钱胖子那么蛮干。”
“我知道了。”唐龙说。
晚上,林若雪来武馆找唐龙。
她没穿警服,白衬衫搭了条牛仔裤,头发扎成个马尾,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几岁。
赵青山识趣,借故进了屋。
唐龙给她倒了杯茶,两人坐在老槐树下。
“今天来,是有件事跟你商量。”林若雪说。
“你说。”
“秦九爷这个人,我们盯了很长时间了。钱德发只是他的手下。秦九爷在江城经营多年,表面看是个正经商人,开的公司涉及货运、娱乐、餐饮。但实际上,他手底下有地下黑拳、地下赌场、高利贷这些非法产业。钱德发负责的拆迁,只是他众多生意里的一小块。”
唐龙听着,没有插话。
“这次钱德发落网,秦九爷那边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以他的性格,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如果现在急着抓他,没有足够的证据。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线人。”林若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唐龙明白了。
他看着林若雪:“你想让我当线人?”
“不是你,是我们。”林若雪纠正道,“你是我发展的线人。你之前被钱德发胁迫,已经跟灰狼帮有交集。现在钱德发倒了,秦九爷如果想要查,最直接的线索就是你。所以,你最合适。”
唐龙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要我做什么?”
“跟秦九爷接触。不用刻意接近,你该练功练功,该教拳教拳。秦九爷会来找你的。”林若雪说,“你只需要把见到的人、发生的事,及时告诉我。我们会教你一些基本的联络方式。”
“有危险吗?”
“有。”林若雪没有骗他,“秦九爷不是钱德发。他手下有更厉害的人。你一旦暴露,会很危险。”
唐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散开。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仅有的几颗星。
“我做。”他说。
林若雪看着他,眼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她知道自己不应该高兴,因为这等于把唐龙推进了更深的漩涡里。
但她也知道,唐龙是眼下最好的人选,而且,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东西,让她觉得踏实。
像一根插在急流里的木桩,看着孤零零的,却稳固得让人心安。
“好。”林若雪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递给他,“这个你拿着。里面存了我的号码。有情况就发短信。不要打电话,发信息就写‘找我喝茶’或者‘晚上回来吃’,我们约个暗号。”
唐龙接过手机,摆弄了一下,这种按键机跟王虎给他买的那只差不多,用起来不复杂。
“如果有紧急情况呢?”唐龙问。
“发个空短信给我。我会想办法。”林若雪说。
唐龙把手机收好。
林若雪站起来,说:“唐龙,我知道你想靠自己。但这件事,你不能一个人扛。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不管多晚。”
“好。”唐龙说。
林若雪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还有,王虎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明天出院,让你别去看他。他不想让你看他那副怂样。”
唐龙笑了:“跟他说,我明天去接他。”
林若雪也笑了,摆摆手走了。
唐龙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天,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就在那层灰后面,就像这世上的事情,真相总在云里雾里,但只要一点一点拨开,总能看见光。
第二天傍晚,唐龙在医院门口接到了王虎。王虎拄着一根廉价的铝合金拐杖,走路一瘸一拐。
唐龙伸手扶他,王虎一甩胳膊:“我又不是瘫了!走,吃烧烤去。”
“你才出院,不能吃那些。”唐龙说。
“就吃一点。”王虎苦着脸,“我在医院啃了五天馒头白菜,你再不让我吃肉,不如让我回去蹲着。”
唐龙拗不过他,在街边找了家面馆,给他要了碗排骨面。
王虎呼噜呼噜吃得香,吃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说:“唐龙,秦九爷那边,有动作了。”
唐龙筷子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一个在洗脚城干的哥们昨晚上看包间。他说秦九爷的司机带几个人来消费,聊天时提了一句,说‘老板让查个人,叫什么龙,从南边武馆出来的’。”王虎看着唐龙,“八成说的就是你。你当心点。”
唐龙点点头,他早就知道秦九爷会找上门。但来得这么快,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钱德发才进去几天,对方就已经动起来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钱德发不重要,但唐龙这个人,秦九爷很重视。
吃完面,唐龙把王虎送回出租屋。
王虎住在城西一栋旧居民楼里,跟人合租。进了门,王虎从床底下掏出一个铁盒子,塞给唐龙。
“什么?”
“电击器。以前我当保安时买的,正儿八经的。你拿去防身。”王虎说。
唐龙没接:“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我还不放心呢。”王虎把铁盒子硬塞进唐龙手里,“你现在一个人住武馆,赵师傅年纪大了。这东西虽然对高手没用,但普通人挨一下也得趴下。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唐龙接过盒子,没再推辞。他知道这是王虎的一份心。
回到武馆,唐龙坐在床上,把那只旧手机掏出来。
他想了想,给林若雪发了一条短信:“回来了。”
不到一分钟,林若雪回了一个字:“好。”
唐龙看着那一字短信,笑了笑。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里,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一个师父,在远方的某个地方,不知道走到哪座山了。
他有一个朋友,躺在出租屋里,打着呼噜。
他有一个搭档,在公安局的某个窗口前,看着手机。
这样就够了。
唐龙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上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赵青山给他喷的草药水。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