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陆家老宅的门铃响了。
管家刚收拾完客厅的碎瓷片，脸色还没缓过来，听见铃声手一抖，差点把吸尘器撞倒。这个时间，能不通报就直接上门的，整个陆家只有一个人——陆振华。
陆廷霄没动。他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面前摊着那本染血的日记本。硬盘已经被他锁进保险柜，但屏幕上是刚打印出来的、陈局连夜发来的卷宗摘要——绑匪改口供的时间，正好和二叔当年“出面协调”的日期重合。
门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急。
“我去拦住他。”管家低声说。
“不用。”陆廷霄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没点，只是碾碎了烟丝。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指腹上的伤口已经凝固，结成一道暗红的疤。“他是我二叔，总得见一面。”
他下楼时，陆振华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六十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是老钱风的深灰，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然。看见陆廷霄，他放下茶杯，脸上堆起那种长辈特有的、慈祥又带着压迫感的笑。
“廷霄啊，这么晚还没睡？”陆振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听婉儿说，你们吵架了？那丫头从小被宠坏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陆廷霄没坐。他站在茶几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二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不是被宠坏了，她是疯了。砸了星晚的杯子。”
“一个杯子而已，碎了就碎了。”陆振华摆摆手，语气轻松，“婉儿是你救命恩人，这点小事，你让让她。再说，沈星晚都走了三个月了，你还记着这些干什么？男人嘛，事业为重。”
“事业为重。”陆廷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意没达眼底，“二叔说得对。所以，您当年为了陆氏的‘事业’，压下了绑架案的真相，逼得沈家破产，也是为了‘事业为重’？”
陆振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声音沉了下来：“廷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年的事，陈局应该跟你说了，是沈家自己经营不善……”
“经营不善？”陆廷霄打断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那是监控截图，画面里林婉儿正把信封塞给绑匪，虽然像素模糊，但轮廓清晰。“那这个呢？二叔，您当年给绑匪的钱，是从陆氏的公账里走的吧？我查了，那笔钱挂在‘危机公关费’下面，签字人是您。”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振华盯着那张照片，脸上的慈祥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廷霄从未见过的阴冷。他缓缓靠向沙发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在审视一个不听话的晚辈。“廷霄，你长大了，有想法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你该碰的。沈家当年和陆氏有合作，他们要是出事，陆氏股价至少跌三成。我是为了保住你父亲打下的江山。”
“保住江山？”陆廷霄俯身，双手撑在茶几上，逼近二叔，“您保住的，是您自己想坐稳的位置吧？沈家的项目，本来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您吞了它，又用林婉儿骗了我五年。二叔，您这盘棋，下得真够大的。”
“你——”陆振华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陆廷霄，你别忘了，你现在的位子是谁给你的！没有我，你以为你能坐稳陆氏？你母亲早死，你父亲走得急，你那时候才二十三岁，懂什么经营？是我一手把你带出来的！”
“是我不懂。”陆廷霄也站直了，眼神冷得像冰，“所以我瞎了五年，信了您的谎话。但现在我懂了。二叔，从今天起，陆氏的账，我要重新查。当年的事，我也要查清楚。您要是没做亏心事，就不怕我查。”
陆振华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查？你拿什么查？证据呢？绑匪早就死了，死在监狱里，心脏病突发。陈局那边，我打个招呼，卷宗就能变成‘证据不足’。至于林婉儿……你舍得动她吗？你别忘了，你当年亲口说过，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全城都知道。”
他走到陆廷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廷霄，听话。把沈星晚忘了，把婉儿接回来，对外就说你们和好了。陆氏需要稳定的形象，你也需要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设。至于沈家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了的女人，跟活人过不去吧？”
陆廷霄没动，也没甩开他的手。他只是看着二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从小叫他“小霄”、给他买玩具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二叔，”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星晚不是死了，她是走了。而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陆振华的脸色骤然变了。
陆廷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上面显示着录音界面，红色的波形还在跳动。“您刚才承认了压案、承认了吞并沈家、承认了利用林婉儿。这些，够我请董事会重新评估您的‘贡献’了。”
“你敢！”陆振华猛地伸手去抢手机，陆廷霄却早有防备，侧身躲开，顺手按下了发送键——录音文件直接发到了陈局的加密邮箱。
“我为什么不敢？”陆廷霄看着二叔铁青的脸，一字一顿，“因为从今天起，陆氏不是您的了，是我的。而您当年欠下的债，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陆振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狠意。“好，好啊。陆廷霄，你真是我的好侄子。但你记住，这条路你走不通。沈星晚要是还活着，她早晚会知道，当年害她家的，不止我一个。到时候，你猜她会不会连你一起恨？”
他转身走向大门，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陆廷霄一眼，眼神像毒蛇。“你母亲去世前，最怕的就是陆家内斗。你动我，就是动你母亲的遗愿。好好想想吧，侄子。”
大门“砰”地关上，震得客厅的水晶吊灯都晃了晃。
陆廷霄站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二叔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母亲临终前，确实拉着他的手，说“廷霄，要顾全大局，别让陆家散了”。
可现在的陆家，早就散了。散在他五年的盲目里，散在二叔的贪婪里，散在星晚那本染血的日记里。
他低头看着手机，录音已发送成功。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三个月来拨了无数次、却永远关机的号码，又一次按下了拨打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陆廷霄闭上眼，把手机抵在额头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星晚，等我。等我清理干净这满屋子的脏东西，我来接你回家。”
窗外，天快亮了。而陆氏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